這話落入祝元穗耳中,更激起她幾分贊賞。
這才是她想給小妹找的夫婿啊。
那什麽俨王能不能靠邊站!
“老四。”
燕胥的聲音不高。
“你既在此,想必找貴妃有事,那你不妨同朕也說說,何事需你大張旗鼓,又惹朕的貴妃動了這般大的肝火?”
他修長的手指随意地敲擊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笃笃聲,像是催命。
燕照暗暗咬牙,面上竭力維持着那份溫雅從容。
他躬身,姿态放得極低,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無辜。
“皇兄息怒,臣弟絕無他意。”
“今日是貴妃娘娘芳誕,臣弟念及娘娘身份貴重,乃我大燕之祥瑞,故而備了些微薄賀禮,聊表心意。”
“方才不過是與娘娘說了幾句閑話,言語間或許有些誤會,才惹得娘娘不快。”
“臣弟惶恐,絕不敢有半分冒犯貴妃娘娘之心,請皇兄明鑒。”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祝明燦,眼神複雜。
“誤會?”燕胥挑眉,冷意愈發明顯,“朕看,可不像是小誤會。”
燕照隻覺得那目光像是鞭子,抽得他顔面盡失。
他死死攥緊袖中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面上卻隻能做出更加恭順惶恐的姿态,讷讷不能言。
“好了,今日是貴妃誕辰,旁的事,往後再說。”
燕胥并未再多言,隻擺擺手。
明燦的生辰,他不想将時間浪費在旁人身上。
燕照明白,這是叫他趕緊滾。
他低聲道:“臣弟告退。”
俨王府。
燕照徑直闖入書房,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案幾上一個上好的青玉筆洗狠狠掼在地上!
“嘩啦——”
一聲脆響,玉屑四濺。
那雙鞋,狠狠踩在那碎片上。
仿佛是誰的臉。
“呵……”一聲嗤笑從他喉間溢出。
幕僚陳先生聞聲匆匆趕來。
見此情景,瞳孔一縮,立刻揮手讓遠處探頭探腦的下人噤聲退下。
自己則無聲地掩好門。
“王爺息怒,保重貴體。”陳先生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女人心思易變,實屬正常。”
燕照轉過身,面上竟已恢複了幾分平靜,隻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淬了寒冰。
他靜靜地、死死地盯着陳先生。
“易變?”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卻字字帶着刺人的冷意,“祝明燦對本王?”
他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了一下。
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心,她的骨血,她的命……早就烙上本王的名字了。”
他語調輕柔,“爲了本王,她能親手剜掉燕胥的龍嗣……這份情意,世上哪個蠢女人能做到?嗯?”
“今日,不過是礙于燕胥那狗皇帝在場,她要做戲罷了!”
他踱了一步,靴底碾過地上的玉屑,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是了,她的妹妹又在昭陽殿,女子的虛榮心令她不得不做戲……”
他停在窗邊,背對着陳先生,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聲音裹挾着刻骨的怨毒,還有一絲扭曲的掌控欲。
“你且看着……隻要本王稍動手指,勾一勾……她立刻就會像條最卑賤的狗一樣爬回來。”
他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上沾染的一點玉粉。
“像從前一樣,對本王言聽計從……她那條命,離了本王,還能活麽?”
陳先生看着眼前陷入自我臆想、滿臉偏執的主子。
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是把那句“今時不同往日,貴妃娘娘或許早已不是當年情窦初開的少女”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這位主子的剛愎自用,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對自身魅力的盲目自信。
此刻再多言語,不過是火上澆油。
昭陽殿内。
令人窒息的緊繃感随着燕照的離去和帝王态度的轉變而消散。
燕胥看着祝明燦依舊氣鼓鼓卻難掩嬌豔的側臉,方才因燕照而起的冷厲神色緩和下來,甚至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他低沉的聲音帶着寵溺:
“好了,爲個不相幹的東西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朕的貴妃,合該開開心心。”
他揚聲喚道:“福安。”
“奴才在。”大太監福安立刻躬身應道。
“傳孤旨意,”燕胥目光掃過殿内,“賞貴妃,東海珊瑚嵌寶樹一座,缂絲花鳥十二扇屏風一架,南珠頭面一套,雲錦百匹,黃金千兩,另,小廚房今日伺候貴妃生辰宴有功,阖宮上下,賞半年份例。”
“謝陛下隆恩!”殿内宮人齊刷刷跪倒,聲音裏透着壓抑不住的喜氣。
這份賞賜,厚重得令人咋舌,足見帝王此刻心情極佳,更是對貴妃無言的撐腰與安撫。
祝明燦瞥了一眼那琳琅滿目的賞賜清單,驕矜地擡了擡下巴,算是收下了。
恰在此時,殿外又有内侍低聲禀報,前朝有緊急軍務待議。
燕胥眉頭微蹙。
雖有不舍,還是起身,捏了捏祝明燦的手:“朕去去就回,你好生與你妹妹歡慶。”
祝明燦微微颔首,她此刻的心思,全在長姐那碗被遺忘在桌上、已然坨成一團的長壽面上。
祝元穗早已走過去,揭開食盒蓋子,看着裏面糊成一碗的面疙瘩,柳眉微蹙,小臉上滿是心疼和不爽:“好好的面都坨了,吃着哪還有滋味。”
她二話不說,拎起食盒,對着祝明燦道:“等着,我去小廚房給你重做一碗。”
“不要。”祝明燦匆匆上前,攔住祝元穗。
一把将那食盒抱在懷裏,祝明燦嬌媚的小臉上充斥着堅定,“就吃這碗。”
她執起銀箸,挑起一箸面條,小心地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
是家的味道,是長姐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一股明顯過重的鹹味霸道地占據了味蕾。
祝明燦動作頓住,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眶倏地就紅了。
她強忍着那股鹹得發齁的感覺,低着頭,小口小口,極其認真地吃着。
長姐這手藝……
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穩定發揮啊!
可這又鹹又燙的面條滑進胃裏,卻熨帖了她方才所有的怒火。
她還以爲,自己這輩子都吃不到長姐親手做的面了。
滾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進面湯裏,洇開小小的漣漪。
她吸了吸鼻子,擡起淚眼朦胧的臉,對着祝元穗努力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哽咽卻滿足:“好吃……長姐做的面,是世上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