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面還在冒着熱氣,清香陣陣,讓祝明燦怔忪片刻。
心思自燕照處轉向碗中。
兩個燦黃的荷包蛋卧在湯面上,是她最愛吃的溏心蛋。
面條也并非均勻的粗細。
祝明燦再眼熟不過,這是長姐親手做的面團。
一股酸澀勁湧上來,她眼眶微微泛紅。
自長姐去世之後,祝家越來越好。
她入宮爲妃,再不缺錦衣玉食。
可每每生辰,她就是想着念着這樣一碗長壽面。
旁人不懂,但她自己知道,她是想長姐了。
而燕照望着祝明燦這片刻失神的模樣,眸色一暗。
這祝元穗端着一碗破面,一進門,也連個眼風都沒給他。
心頭頓時竄起一股被輕視的惱怒。
但面上依舊維持着溫雅親王的風度,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本王是不是打擾貴妃娘娘與祝姑娘慶賀生辰了?”
祝元穗簡直要氣笑了,字字如針。
“既知打擾,出門右轉慢走不送。”
“貴爲親王,殿下一不通傳,二不守節,還想給明燦扣一個私會外男的污名?”
她冷嗤一聲。
“殿下究竟安的什麽心?總不能是不臣之心吧?”
這一聲極重,幾乎敲碎燕照的假面。
那溫柔淺笑瞬間凝固,僵硬地挂在臉上。
祝元穗又将祝明燦往自己身邊拉一拉,小小的身軀昂着頭,氣勢絲毫不輸。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吃着碗裏的,盯着鍋裏的,以爲自己深谙女子心思,能将人玩弄于股掌?實則,不過是個自鳴得意的小醜。”
被當衆戳破最隐秘陰暗的心思,尤其還是被這樣一個鄉野女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撕開僞裝,巨大的羞辱感直沖頂門。
他貴爲親王,何曾被指着鼻子痛罵?
簡直是奇恥大辱!
“放肆!” 燕照勃然變色,聲音陡然拔高,先前刻意營造的溫潤蕩然無存,“祝元穗,你可想清楚了,一介平民,也敢對本王如此無禮!在宮中妄議親王,污蔑構陷,你可知是何等大罪!”
“本王念在貴妃娘娘面上,才對你禮讓三分,你竟如此不知死活,口出狂言,本王與旁人如何,又對貴妃娘娘是何心意,豈容你這等粗鄙之人置喙?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你給我住嘴!”
忽然一聲嬌叱,帶着不容置疑的凜冽威勢,直沖燕照面門!
祝明燦猛地站起身,寬大的宮裝袖擺拂過桌面,帶起一陣風。
方才那點尴尬和窘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燎原的憤怒。
爹娘在世時,長姐是被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爹娘去世後,長姐便是他們兄妹三人心中的神祇,是撐着他們整個祝家的頂梁柱。
他們生怕磕了碰了受傷了,燕照憑什麽出言不遜。
膽敢在她面前妄議她最珍視的長姐?
那雙妩媚的眸子瞬間冷若冰霜,豔麗的臉上再無半分躊躇和喜色,隻剩下被觸犯底線的暴戾。
她擡手指向殿門:“俨王殿下,本宮的妹妹,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燕照瞬間臉色鐵青,難以置信地看着翻臉無情的祝明燦。
他試圖在那張臉上找到一絲波瀾,最後卻隻看到了絕對的警告。
怎麽回事?
之前祝明燦多得他一眼注視,便會歡天喜地。
那個對他百依百順、嬌滴滴笑眯眯的祝明燦,現在竟然叫他滾?
此時,昭陽殿門口。
一身玄色常服的帝王燕胥,面沉如水。
他正與将軍議事,卻得李婕妤通傳,說貴妃和外男私會。
心中那點秘而不宣的心思冒上來,他甚至不願去看。
生怕那個答案,會叫自己承受不起。
但醋意翻卷,更關乎帝王威儀,他還是邁步随着李婕妤而去。
剛一踏入殿中,便聽到祝明燦嬌俏的怒斥聲,以及站在兩側,表情各異的燕照和祝元穗。
暖閣内死一般的寂靜。
他垂眸,聲音不大,卻極爲冰冷。
“這便是你們所說的,朕的貴妃私會外男?”
那個“私會外男”被他咬得極重,李婕妤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祝元穗在燕胥帶着李婕妤進來的那瞬間,心頭也是一緊。
皇上怎麽會來的這麽巧?
隻怕是有人吹了枕邊風,要栽贓陷害。
倘若方才她并未來昭陽殿送長壽面,倘若皇上來的再早一步。
小妹腦子一糊塗,當真與燕照相談甚歡……
祝元穗不敢往下想,隻不動聲色地輕輕拽了拽祝明燦的袖角,示意她冷靜。
長姐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讓祝明燦翻騰的怒火稍稍沉澱了一絲。
幾人紛紛轉身行禮。
燕胥目光卻一直在祝明燦那張寫滿不耐煩和被冒犯的驕縱臉龐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不如貴妃給朕解解惑,這宮闱趣聞,是真是假?”
祝明燦胸中本就郁結的怒火被這誅心之問徹底點燃,更添了幾分被冤枉的委屈。
她纖巧的下颌倏然擡起,帶着一種不容侵犯的驕傲弧度,直直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哼,陛下自有聖斷,何須來問臣妾。”
“信與不信,不都在陛下一念之間麽?”
燕胥輕笑一聲,他太了解祝明燦了。
她若真做了虧心事,被人抓了現行,絕不會是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原是如此。”燕胥低沉的嗓音響起。
他廣袖一拂,落座主位,修長的手指随意搭在雕花扶手上,下颌微揚,盡顯帝王威儀。
另一隻手卻帶着些力道,精準扣住祝明燦纖細的手腕,将她不容抗拒地帶至身側。
祝明燦猝不及防,手腕瞬間被納入他溫熱寬大的掌心。
那帶着薄繭的指腹竟旁若無人地、狎昵地摩挲着她蔥白的指尖,如同把玩稀世美玉。
她心頭羞惱,掙了掙手腕,卻被他更霸道地收緊。
燕胥深邃的寒眸掠過李婕妤煞白的臉。
轉向燕照時,眼底那抹嗜血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朕的貴妃說什麽。”
他目光如寒冰般掃過衆人,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冷硬,“朕,便信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