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謹的信在簌簌冷風中送出。
信使馬蹄踏碎邊關月色,朝着京城疾馳。
而千裏之外的祝府書房内,暖爐熏香,燭火跳躍。
祝元穗半倚在鋪了軟墊的湘妃榻上,膝頭攤着一卷《鹽鐵論》。
從昭陽殿回來後,靜養便繼續下去。
但她并無傷處,精神也足,實在無聊的緊,便讓祝祁安過來,同她講習功課。
一則是不想落下學業,二則也是想考察二弟最近有無長進。
三嘛,自然是怕祝祁安得閑,去文淵閣時那步子不聽話,拐去尋林月妩。
但說是講習,短短半柱香時間,祝祁安就講錯了三章教案。
被她揪出的錯處更是數不勝數,堪稱漏洞百出。
不知道的,倒以爲她才是講師。
祝元穗指尖點着書頁某處,眼底彌漫一絲愠怒。
“祁安,方才那段籠天下鹽鐵之利以排富商大賈,若想推行此法,首要之務爲何,你再同我講講?”
祝元穗拔高聲音,試圖将祝祁安有些飄忽的眼神喚回來。
祝祁安執筆的手穩了穩,墨尖懸在宣紙上方,略一沉吟,開口條理分明。
“首要當在設立專司衙門,厘定章程,嚴控……”
他聲音溫潤,引經據典,倒真有幾分文淵閣大學士的沉穩氣度。
祝元穗聽得微微颔首。
嗯,這才像話。
肚子裏墨水還是有的,若肯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何愁不成棟梁?
正想着,祝祁安講到“嚴控官吏貪渎,防其借專賣之名行盤剝之實”時,語速莫名慢了下來。
眼神飄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被什麽勾住了心神。
他口中續道:“譬如前朝元狩年間,朝廷便因監管不力,緻鹽價飛漲,民怨沸騰,此乃前車之鑒,當……”
“停!”
祝元穗指尖敲在紫檀木榻沿上。
聲音不大,卻驚得祝祁安指尖一顫,一滴濃墨“啪”地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黑暈。
她坐直身子,眸光嚴厲:“二弟,你方才說元狩年間?”
“《鹽鐵論》所載鹽鐵官營之争,起于漢昭帝始元六年之鹽鐵會議。”
“元狩?那是漢武帝年号!你倒好,把這盆髒水提前幾十年扣到推行者頭上了?”
呵!
連基本史實都能張冠李戴。
講着講着鹽鐵專營,魂兒倒像是被勾到林府牆頭去了!
祝元穗強壓下怒氣,嗓音平靜的吓人。
“祝大學士,你這書,是讀到哪家小姐的胭脂箋上去了?”
祝祁安臉上瞬間血色褪盡,額角滲出細汗。
“長姐教訓的是……是我失察,一時口誤……”
他聲音艱澀,帶着被戳穿心事的狼狽。
“一時口誤?”祝元穗輕哼一聲,重新歪回榻上,“我看是心不在焉。罷了,今日就到這裏。回去把你那飄到九霄雲外的魂兒收一收,仔細溫書!”
祝元穗心中頗爲不暢快。
别看祝祁安認錯利索,可她明白,她這二弟,怕是依然無法将心思從林月妩那端抽回。
唉,怎麽就不能突然冒出來個貴女,将她二弟的心思全部拉回來呢?
瞧着祝祁安離開,祝元穗也放下書卷,起身。
她揉着發酸的脖頸踱回東廂,途經庭院時,卻見西角門人影一閃。
她腳步頓住,眯眼望去。
隻見遊梧正抱着個一尺見方的螺钿漆盒,鬼鬼祟祟的往馬廄旁的角門溜。
漆盒一角在月色下泛出珊瑚特有的潤澤紅光。
紅珊瑚?
祝元穗眼神瞬間沉下來。
小妹生辰已過,禮也送到,定然不是給她的。
那近日裏,還剩下誰沒收到禮,不言而喻。
她分明勒令祝祁安不準四處奔走湊齊那套頭面。
她這好二弟竟然先斬後奏,自行尋了新的紅珊瑚簪子,送給林月妩!
還生怕她發現,故此選在夜深。
白日裏魂不守舍講錯史實,晚上倒有精神當散财童子!
祝元穗怒了。
“站住!”
清泠泠一聲喝,驚得遊梧險些摔了漆盒。
祝元穗幾步上前,指尖敲在盒蓋上:“這是什麽東西,你要往哪送?”
遊梧被她這突然一喝吓得不清:“回大小姐,是二爺讓我送去林府……給林小姐賞玩……”
恰逢祝祁安聞聲趕來,一見那漆盒便知不妙,急聲道:“長姐!這隻是尋常生辰禮……”
“尋常?”
祝元穗一把掀開盒蓋!
赤紅珊瑚枝在墨綠絨布上灼灼如火,旁側還躺着一卷灑金箋。
上頭“月妩芳辰吉樂”六字,正是祝祁安親筆!
她拈起金箋,氣極反笑:“南海紅珊瑚,有價無市,你一年的俸祿,夠不夠填這株珊瑚的零頭?嗯?”
祝祁安面紅耳赤:“我……我有書畫潤筆……”
“哦?潤筆?”祝元穗指尖戳上他胸口,“你那些孤本碑帖,澄心堂紙,紫毫筆,哪個不是燒錢的祖宗!如今倒闊綽了,拿潤筆銀子充豪紳?”
她冷呵一聲:“還是說……你覺得林小姐戴上這紅珊瑚簪子,旁人誇一句好襯林姑娘,便抵得過你縮衣節食,熬燈油寫酸文?”
祝祁安渾身一震。
祝元穗驟然斂了怒色,慢條斯理合上漆盒,塞回遊梧懷裏。
“去,告訴林府門房,”她唇角彎起,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就說二爺忽染風寒,這禮暫存庫房。”
遊梧如蒙大赦,抱緊盒子踉跄而去。
庭院沉寂,唯聞風聲穿廊。
祝祁安僵立原地,月色将他身影拉得孤長。
祝元穗瞧着二弟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但她深知,今日截了這紅珊瑚簪子,明日指不定林月妩又有什麽想要的。
祁安估摸着還是會想法子,掏空自己的小金庫,去給林月妩送禮。
但明面上讓兩人斷了,又絕非易事。
思及林月妩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祝元穗心下有了個猜測。
莫非是這十年,她未曾陪伴在祁安身側。
他便将對自己這個長姐的思念,全部轉移到了林月妩身上。
若真如此,那倒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