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妩心中悲怆,出了俨王府,便疾步離開。
仿若身後那扇大門是吞人的怪物。
方才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
她林月妩,何曾受過此等羞辱?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祝元穗。
若非她三番兩次攪局,壞她在祝祁安心中形象,她何至于在燕照面前失了分寸,還給了江娴柔可乘之機?
若非那張與她相似的臉奪去了祝祁安的關注……
滔天怨毒令林月妩的面容,十分扭曲。
她低着頭,不敢看旁人。
總覺着,那些無意中投來的目光,是對她赤裸裸的嘲諷。
就在她拐過一個街角,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
“啊!”一聲短促的驚呼。
林月妩整個人重心不穩,向前狠狠撲倒!
那羅裙瞬間沾染了塵土,精心梳理的發髻也散落幾縷。
她狼狽不堪地摔在青石闆路上。
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痛感,更讓她羞憤欲死。
“林姑娘?”
一聲熟悉的、帶着驚愕與關切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月妩心中發緊,猛地擡頭。
撞進一雙溫潤卻寫滿擔憂的眸子裏。
祝祁安本因早上文淵閣急召而心事重重,步履匆匆。
乍見心中傾慕之人,狼狽摔倒在地。
他腦中嗡的一聲,什麽急召,什麽公務虔誠,全都抛之腦後。
祝祁安快步上前,伸手想扶起林月妩。
林月妩心中驟然湧起莫大委屈,眼淚毫無征兆洶湧而出。
眼神之中包含了無盡委屈,脆弱,還有無力。
祝祁安的心神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疼的他呼吸一窒。
他從未見過林月妩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長姐的警告,她同燕照親密無間的姿态。
最終都被她帶淚的臉龐擊的粉碎。
“我帶你去醫館。”
話音落下,祝祁安便将她輕輕扶起,用自己的身體做支撐。
但林月妩隻是搖頭,她身形不穩,下意識靠着祝祁安,面色愈發蒼白。
“這傷不重,不必去醫館。”
林月妩倔強地擦了擦眼淚,再次恢複成往日裏的清冷模樣。
“我不過是心中郁結,隻想尋個清淨地方,解解悶。”
她淚眼朦胧看着祝祁安,聲音還帶着一絲倔強的哽咽。
“祝大人能陪我去城東那畫舫上,遊湖散心嗎?”
祝祁安自是順着她。
還柔聲安撫着:“你想去,咱們便去,我再讓人給你拿些傷藥。”
林月妩點點頭,一派柔情脆弱:“有勞祝大人。”
眼角餘光卻瞥向俨王府,心中思忖。
京中畫舫熱鬧非常,又都是名流貴族集聚之地。
就讓那些人看到自己同祝大學士一起,好将這風言風語傳到燕照耳中,刺激一番。
她不信,燕照不來尋她。
祝祁安不知她所想,隻攙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朝着與文淵閣相反的方向走去。
殊不知,街角不遠處,一輛玄色馬車靜靜停着。
車窗的錦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指撩開了一道縫隙。
燕淮靠坐在車廂内,目光灼灼,瞧着那看起來好似十分恩愛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王蹇。”
“屬下在。”王蹇立刻湊到車窗邊。
燕淮嘴角勾起一絲狗腿的弧度:“去趟祝府,就和祝小姐說,本王看到祝大學士和林府那小姐走的極近,相談甚歡,再聊下去,都準備結伴遊湖了。”
王蹇聽的一頭霧水:“主子爲何要關心祝大學士的行蹤?難不成,連祝大學士也要防了!”
萬籁俱寂,隻燕淮的眼角微微抽搐。
這真是蠢死的。
“王骞啊,有時候太聰明也是種錯。”
他默默搖搖頭,又催促道:“還不快去。”
王骞自以爲猜對,志得意滿的撒丫子跑了。
他果然是主子身邊最得力的幹将!
燕淮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片刻弧度。
他倒是要看看,這個勸說自己盡早放棄穗穗的混小子,自己到底能不能先放棄林月妩?
此時的祝元穗正心神不甯地在祝府堂屋裏踱步。
冷不丁瞧見王蹇随着管家進來。
祝元穗差點兒失态:“可是有邊關的消息傳來?”
“祝大小姐安好,主子還未抵達樞密院,便瞧見了祝府二爺。”
一聽是與祝祁安有關的事情,祝元穗心中一緊:“然後呢?”
“我家主子讓屬下給您帶個話。”
王蹇清了清嗓子,将燕淮的話添油加醋的複述一遍。
“什麽?”祝元穗的腳步猛地一頓,杏眼睜圓,一股怒火直沖腦門。
又是林月妩,又是林月妩!
祝元穗吸了口氣,試圖壓下心中怒意。
昨日信誓旦旦,說好絕不再爲不相幹的人和事失了分寸。
結果今日一早,連文淵閣的急召都敢置之不理。
林月妩真是有一手好本事。
祝元穗一把抄起昨日那根複又挂在牆上的馬鞭,咬牙切齒:“好,好你個祝祁安!”
“勞煩帶路。”
祝元穗收斂了面上所有表情,目光沉沉,腳步堅定,走向外面。
王蹇仿若瞧見女版的主子,隻因祝元穗此刻模樣真是與主子生氣時候一般無二。
王蹇尋思着,莫不是兩人接觸多了,便相似了?
他不敢再多想,匆匆帶着祝元穗趕去了城東畫舫。
畫船泊在清幽的河灣,雕梁畫棟,絲竹之聲隐隐從内裏傳出。
确實是個頂好的風雅去處。
祝元穗殺氣騰騰沖到畫船入口的棧橋前。
兩個穿着體面,神态倨傲的侍從攔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畫船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自入内!”
其中一個高個侍從,上下打量了眼祝元穗。
見她衣着雖不寒酸,但并非京中最時興的料子和款式。
又見她一個年輕姑娘,氣勢洶洶拎着根鞭子,甚至隻跟着一個侍衛打扮的人。
眼中便帶上了幾分輕視。
瞧見她略微紅潤卻難掩怒氣的臉龐,直接認定這是個不知天高地厚闖進來尋人的野丫頭。
“讓開,我來找人。”祝元穗冷聲道。
“找人?”另外一個矮胖侍從嗤笑一聲,抱着胳膊擋的更嚴實了,語氣之中滿是譏諷:“每日來找人的多了去了,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這是京中文人雅士、達官貴人品茗賞畫的清雅之地,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能往裏鑽的鄉下茶館。”
“看你這樣,渾身上下怕是湊不出十兩銀子吧?這裏一壺茗茶便要這麽多,莫不是還要尋借口說自己也是來品茗賞畫的?”
聽着他們一唱一和,祝元穗心中冷意更甚。
好啊,這個祝祁安,爲了林月妩,公務不顧,來此尋歡作樂。
當真好雅興!她倒是要親眼瞧瞧,這雅興能猖到幾時?
兩人見祝元穗站着不動,心頭火起,那不耐煩便漫上來,就要伸手去推她。
“趕緊滾,鄉巴佬,别髒了貴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