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狗眼看人低,祝元穗心中怒意高漲。
她捏着馬鞭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還未發怒,便聽到背後傳來一個好聽又慵懶,卻帶着明顯冷意的聲音。
“哦?本王倒不知,這畫船,竟是有門檻限制,是何人定的規矩?”
燕淮聲音冷清,居高臨下看着那兩個侍衛。
帶着慣常的散漫笑意,那笑卻絲毫不達眼底。
“莫非本王未着錦袍,不攜侍從,不佩玉玦,在你們眼中,就也不是親王了?”
祝元穗猛地回頭,瞧着燕淮一身玄色暗紋錦袍,身上還披着同色大氅。
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松。
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
往日裏的慵懶閑适之下,是久居高位的威壓。
他眉眼含霜,站在祝元穗身後。
察覺到她的眼神一直随着自己的靠近而轉動,燕淮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正在加速。
腦海中迅速回想了一下方才所言所行,并無差錯。
穗穗現在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可要表現更好一點兒。
燕淮假裝沒看祝元穗,實則眼角餘光都沒離開過她。
他正眼瞥向那兩個侍從,瞧見他們一臉傻氣盯着自己,“嗯?”
“瑾、瑾王殿下?”
高個侍從的臉唰地一下子慘白如紙,腿肚子直打顫。
方才的倨傲消失得無影無蹤。
矮胖那個侍衛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這位、這位貴人是……”
他驚慌地偷眼去瞄祝元穗。
怎麽也想不到,這個衣着不算華貴、氣勢洶洶拎着鞭子的姑娘,竟能讓位高權重的瑾王親自出面解圍!
這身份……得是多大的來頭?
祝元穗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感覺,怒意并未消散。
但在燕淮出現的那一刻,明顯減少了許多。
瞧見那侍衛二人跪地求饒的模樣,祝元穗抿了抿唇。
哼,姑且當現在的燕淮很神氣吧。
這小子也并非沒有可取之處,起碼這瑾王殿下的身份還是很好用的嘛。
隻是好似,她又欠了他一個人情。
祝元穗心中輕哼一聲。
算了,總之他們欠來欠去,也分不清誰欠的更多一點了。
祝元穗偷偷摸摸擡眼看燕淮。
卻沒想到男人的眼神正看過來。
二人目光撞上,祝元穗咳了一聲,挪開目光。
燕淮嘴角倒是掀起一個弧度,帶上了一絲淺笑。
王蹇在旁邊都要看呆了。
主子在這位祝大小姐面前,未免也太笑了吧。
嘶,祝大小姐有什麽過人之處嗎?
莫非是早上那杯茶?
他身爲屬下的活兒就這麽被搶了?
燕淮收回眼神,目光垂下,靜靜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侍衛們:“這位是祝府的大小姐,也是本王的朋友,怎麽?她進不得這畫船?”
“還是說,要本王親自去問問你們家主子,這最低十兩的規矩,是誰定的?”
“不敢!不敢!小的們該死!祝大小姐恕罪,殿下恕罪!”
兩個侍從吓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讓開道路。
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裏。
燕淮這才轉身,再次靠近了祝元穗一些,微微彎腰,聲音也壓低了些,帶着點促狹:“走吧,祝大小姐,需要本王親自爲你開道嗎?”
目光落在她手中捏緊的馬鞭之上,燕淮嘴角的笑意更濃。
待會兒穗穗出手教訓祝祁安那混小子的時候,他指定要拉住祝祁安,好叫穗穗更方便一些抽打。
祝元穗哪兒知他心中所想,瞧見那促狹眼神,傲嬌哼了一聲。
“可真是多謝瑾王殿下了,帶路吧。”
她特意咬重“瑾王殿下”這四字,将全部心神再次轉移到祝祁安那邊。
瞧着祝元穗轉身,燕淮信步跟上。
王蹇則是無聲守在入口處,目光冷冽,掃過那兩個癱軟的侍從,也沒說叫他們起來,就這麽盯着他們。
祝元穗與燕淮一踏入畫船内部,隻覺外面清晨小攤販的叫嚷和來來往往人群發出的聲音,瞬間被隔絕了出去。
觸目所及,皆是雅緻。
穿着素雅舉止得體的侍女捧着茶盤,步履輕盈地穿梭其間。
見到燕淮,皆垂首斂目,恭敬行禮。
祝元穗腳步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此地她曾經是來過的。
但現在這光景,倒與她的記憶天壤之别。
她方八歲時,年紀尚小,家中還未遭變故,喜歡到處遊玩。
卻一時不察,中了旁人的圈套,被哄騙帶到此處來。
那時這船,破舊肮髒,空氣中彌漫着劣質脂粉、汗臭還有河水的腥氣。
吵吵嚷嚷,烏煙瘴氣。
小小的祝元穗本是想逃,卻被幾個不懷好意的人圍着,絲毫不顧及她還是個孩子。
當時的她驚恐萬分,實在逃脫不得,那些人惡臭的手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突然被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
小小的祝元穗瞧不清楚那個小少爺的容顔,隻記得他護在她面前。
那些人的調笑,嘲諷,全部都被那個小少爺給隔絕在外。
後來是如何逃出去的,她不太清楚。
小少爺到底長什麽樣子,也未能想起來。
祝元穗微微蹙眉,記憶零星破碎,當時的真相也就不可查。
此刻再瞧瞧這裏,簡直天壤之别。
也不知這畫船背後,是否換了主人。
倘若換了,倒也不必追究,但倘若沒換,隻怕内裏還是那般腌臜。
所謂的清幽,恐怕隻是一張遮羞布罷了。
實在是想不起來,祝元穗便也不強求。
目光灼灼,尋找着祝祁安和林月妩所在的雅間。
她完全沒注意到,燕淮盯着她的眼神充斥着情深。
更沒注意到,燕淮的眼中,也有一絲懷念。
恰逢此時,祝元穗聽到祝祁安的聲音:“不論三十兩還是五十兩,若這字畫能得你青睐,我都替你買下,這樣,你心情會好一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