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額角青筋直跳,她閉了閉眼,循着聲音,找到雅間。
雅間并未完全合攏的門縫,恰好将内裏情形暴露無遺。
隻見祝祁安正對着一位侍女送上的托盤,那托盤上琳琅滿目,文房四寶流光溢彩,幾幅卷軸古意盎然,更有幾盒名茗散發着幽香。
而林月妩,正端坐一旁,眼波流轉,目光狀似随意地掃過那些物件。
林月妩心中微動。
方才那送東西進來的侍女,低眉順眼間露出的半截衣袖紋樣,分明是俨王府的制式。
哼,果然是放心不下她。
那她必然要讓燕照好好吃醋一番。
一絲隐秘的算計飛快掠過心頭。
她纖纖玉指擡起,指尖帶着點漫不經心,輕輕點向托盤裏一套墨色深沉、隐有金星的硯台,旁邊配着兩支紫毫筆和一塊雕工繁複的松煙墨:“這套瞧着倒有幾分雅緻。”
話音剛落,目光又似被吸引,落在旁邊一幅尺幅不大的水墨山水上:“這幅小景,筆觸空靈,也頗有趣味。”
最後,她的視線仿佛被黏住,停在一套用紫檀木匣精心裝盛的文房墨寶上。
那是一錠龍紋徽墨,一方端溪老坑石硯,配着數支湖筆,還有一塊灑金箋鎮紙。
匣子一角不起眼處,标着一個小小的銀碼簽:五百兩。
林月妩心下一動。
她不信燕照聽聞自己收了祝祁安如此厚禮,還能坐得住。
她擡眸,看向祝祁安,面上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也放得輕柔:“祝大人覺得這幾樣可好?”
祝祁安卻有些躊躇。
目光掃過林月妩點的那幾樣東西。
硯台、小畫,加起來不過幾十兩。
不是大價錢,他若買下,回去也好向長姐交代。
可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套紫檀木匣裝着的文房墨寶上,看到那明晃晃的“五百兩”時,心頭猛地一沉。
他已經答應長姐不再爲林月妩花錢,這事要被長姐得知,她必然氣的不輕。
祝祁安喉結滾動了一下,手心微微沁汗。
可林月妩那期盼的眼神,像羽毛一樣搔刮着他的心。
拒絕她?他如何開得了口?
若是拂了她的意,這些日子本就冷落她,這麽好的彌補機會,他舍不得放過。
林月妩眸光微閃,在他還遲疑糾結時刻,竟是破天荒地主動伸出手。
那保養得宜白皙如玉的指尖,輕輕覆在了祝祁安擱在桌沿因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肌膚相觸的刹那,一股溫熱細膩的觸感傳來,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馨香。
祝祁安全身猛地一僵,大腦一片空白。
他隻覺得臉上“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耳根都紅得滴血。
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又像被釘住了一般動彈不得,隻能僵硬地感受着那指尖傳來的溫度。
“祝大人?”
林月妩的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切。
“我也隻是說說,若是爲難便罷了,撤下去吧……”
她作勢要收回手,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我方才便說了,隻要你喜歡,便都值得。”
祝祁安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猛地反手,近乎慌亂握住了林月妩即将離開的手指。
又像是被燙到般迅速松開,隻虛虛地護着,生怕她真的收回。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和羞窘,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都包起來,送到林家府上。”
雅間外。
祝元穗的拳頭,硬了。
祝祁安那沒出息的東西,被人碰了一下,就像被點了穴,臉紅得像個猴屁股,魂兒都飛了。
連五百兩的天價都敢眼也不眨地應承下來。
祝元穗氣得眼前發黑,胸脯劇烈起伏,攥着馬鞭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
她再也忍不住,擡腳就要踹門而入。
就在她的腳尖即将碰到門闆的前一瞬,一隻溫熱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她的肩頭。
力道不重。
祝元穗猛地回頭,對上了燕淮那雙深邃含笑的眸子。
他不知何時已站得離她極近,玄色的大氅襯得他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絲淺笑。
“急什麽?”
燕淮的聲音壓低,隻他們兩人能聽清。
他注視着祝元穗因盛怒而格外明亮的眸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祝大學士此時正情難自禁,若是去棒打鴛鴦,難免心中怨怼。”
他手微微用力,帶着安撫的意味,将她往後帶了帶,徹底拉開了與門闆的距離。
祝元穗被他這輕飄飄的調侃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她狠狠瞪着他,壓低聲音怒道:“鴛鴦?我看是瞎眼的野鴨子撞上了裝純的白狐狸精。”
“再晚一步,且不說家底敗光,人都要被拆吃入腹命都不留!”
她掙紮着想甩開他的手。
燕淮的手卻紋絲不動,反而就勢下滑,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纖細,帶着薄怒下的微顫,肌膚相觸的溫熱感讓他指尖微麻,心頭也随之一跳。
他面上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心疼銀子了?若不然,本王幫他墊上,就當是報答你今早那杯情真意切的茶?”
“誰要你墊!”
祝元穗被他舊事重提弄得又羞又惱。
手腕被他扣着,掙脫不開,隻能氣鼓鼓地瞪他。
“還有,不許再提那杯茶。”
燕淮看着她炸毛的樣子,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兒,隻覺得心頭那點隐秘的歡喜快要壓不住。
他強忍着笑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好,不提,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投向門内:“林姑娘此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在祁安的俸祿銀子。”
祝元穗一怔,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隻見林月妩雖然依舊端坐着,但眼角的餘光,似乎總是不經意地掃過門口侍立的那個侍女。
那侍女低眉順眼,姿态恭謹,與畫船其他侍女并無二緻。
但她腰間玉牌,正是俨王府的标志。
經燕淮一點,祝元穗瞬間明白了。
林月妩這是故意做給燕照看的,她在激燕照。
想通此節,祝元穗心頭怒火更熾,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