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軒齋聽雪雅間看台上,正站着幾個模樣各異的男子。
面上帶笑,眸色流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勾引。
絲竹聲起,箫管悠揚,琴弦輕顫。
一曲《春江花月夜》緩緩流淌,技藝娴熟,音色也算上乘。
祝元穗支着下巴,指尖在光滑的花梨木小幾上無意識地輕點。
目光懶懶掃過看台上那幾位清倌。
撫琴的溫潤,吹箫的清冷,執笛的眉眼帶笑。
皮相确實都不錯,舉止也算雅緻。
但都匠氣太重,那媚眼抛的,她看了都嫌累。
想着,祝明燦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随手又翻了翻手邊那本素雅的花名冊,指尖劃過那些精心描繪的小像與才情介紹,終究是興緻缺缺地合上了。
沒意思。
美則美矣,卻像隔着琉璃盞看花,少了點鮮活氣兒,勾不起她半點心緒波瀾。
而且,總覺着,花名冊上的好看一些,人倒是不如小像亮眼。
“長姐,如何?”
祝明燦挨近了些,“可有瞧着順眼的?若沒有,咱們再換一撥。”
她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那份看熱鬧的雀躍。
祝元穗瞥她一眼,瞧見妹妹眼底那點過于興奮的光,嘴角抽了一下:“不要麻煩了,聽着曲兒歇歇也好。”
祝明燦眉頭微微蹙起,明豔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長姐不滿意,那便換。
她稍稍擡手,對着侍立門邊的天青做了個手勢。
天青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雅間門再次被推開,又是三位風格迥異的清倌魚貫而入。
他們上了看台,換了曲目。
琵琶聲嘈嘈切切,帶着點塞外的蒼涼。
可惜眉宇間那點刻意模仿的落拓,還是顯得有些不如人意了。
她端起溫熱的茶盞抿了一口,心中無波無瀾。
罷了,權當是出來解悶。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祝明燦顯然比祝元穗投入得多,尤其對那彈琵琶的少年頗有好感。
她身子微微前傾,指尖探向袖袋,摸出個精巧的荷包,顯然是要打賞。
祝元穗眼睛瞪圓,有些不可置信。
她眼疾手快,在祝明燦的手即将揚起的瞬間,穩穩按住了妹妹的手腕。
祝明燦動作一滞,正欲講話,就聽長姐訓斥。
“給你看上瘾了不成?可别忘了你是貴妃,不是尋常命婦,竟還要去打賞?”
祝元穗吸了口氣,壓着心裏莫名冒出的一絲火氣:“你這都是跟誰學的?學會這番奢侈淫逸之姿,生怕别人抓不住你的小辮子?”
祝明燦讪讪收回手,随後有些不甘心的撇撇嘴。
她自然明白長姐的意思,隻是方才聽曲兒聽得高興,一時忘了形。
她小聲嘟囔:“知道啦……”
祝元穗輕哼一聲,見她确實沒了動靜,才無奈歎了口氣。
與此同時,清軒齋後門幽暗僻靜的窄巷裏。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停駐。
車簾掀開,一道颀長身影利落地躍下。
月白色的雲紋廣袖樂師袍在昏暗光線下流淌着溫潤的光澤。
男人臉上覆着一層同色的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顔。
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
隐隐瞧見那輪廓分明的下颚線,染了幾分淩厲。
燕淮擡步進去,王蹇在後面一臉憋屈地擡着琴。
還生怕那琴磕到碰到,走路十分小心翼翼。
清軒齋的主事娘子正在聽雪雅間附近,瞧着那些個被退出來的清倌,無奈歎氣。
雅間之中的主兒,是挑剔的,這上好的倌兒都給退出來了。
此時主事娘子聞聲回頭,被這驟然出現的身影晃了一下神。
雅間外光線晦暗,來人又遮着臉,但那通身的氣度,絕非尋常樂師所有。
寬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竹,即便穿着樂師袍,也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疏離與貴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隔着面紗掃過來,清清冷冷的,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這位……樂師先生?”
主事娘子定了定神,堆起笑容迎上前,“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薦來的?可有名帖?”
她眼光毒辣,這人雖遮着臉,但露出的眉眼過于出色,氣質更是迥異于樓裏那些精心調教的清倌,倒像是哪家貴公子心血來潮來玩票的。
這等人,最是麻煩。
燕淮尚未開口,後面跟着的王蹇上前一步,橫插在自家主子與主事娘子之間。
他想了一路,終于在此刻想出來了說辭:“我家主子是來尋知音人的,隻奏一曲,旁的不必問,也不必管。”
主事娘子被這護衛身上陡然散發出的冷硬氣勢逼得退後半步,笑容僵在臉上。
她在這魚龍混雜之地經營多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更嗅得出危險的氣息。
眼前這兩人,絕非善茬。
她強撐着笑意,還想說什麽:“這位護衛大哥,不是奴家多事,實在是咱們清軒齋有清軒齋的規矩,這來曆不明的……”
“誰說來曆不明了?”王蹇嘶了一聲,空出手想去掏令牌。
他簡直要被自家主子這離經叛道的行徑愁死了。
堂堂親王,爲“争寵”竟跑來小倌館賣藝。
他隻能盡力替主子掃清障礙。
但摸了半天,沒把令牌摸出來,主要是這琴,實在是太大。
燕淮在旁邊閉了閉眼,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和無奈。
淡淡開口,嗓音卻有些冷:“娘子是個聰明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隻爲聽雪雅間奏一曲,奏完即走,你隻需引路,閉上嘴,當什麽都沒看見就是。”
聽雪二字一出,主事娘子臉色倏地一變。
那可是貴妃娘娘常年包下的雅間。
再聯想到眼前這侍從森冷的氣勢,以還有那月白身影無形中迫人的威壓。
坊間傳聞驟然闖入腦海中。
這位總不能是那位俨王殿下吧?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後背的衣衫,主事娘子猛地低下頭。
她再不敢多看那月白身影一眼。
聲音更是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奴家多嘴了!”
随即便一聲不吭,隻悶頭帶路。
燕淮則步履從容,廣袖随着步伐輕輕擺動。
他目不斜視,對周遭那些或好奇或驚豔的目光恍若未覺。
輕紗覆面,隻餘一雙眼睛,目光沉靜如水,徑直走向二樓盡頭那扇挂着“聽雪”木牌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