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手一勾,下人立刻送來一本裝幀精美的素色冊子,獻寶似的推到祝元穗面前。
封面上隻以銀線勾勒幾片竹葉,雅緻非常。
“喏,長姐快瞧瞧。”
祝明燦壓低聲音,明媚嬌豔的小臉滿是喜色。
“這便是清軒齋的花名冊,按才藝、樣貌、性情分了等級,定有合長姐眼緣的。”
祝元穗心頭一跳,指尖觸到那微涼的冊頁。
一絲禁忌的興奮感莫名其妙的竄上來。
旋即又被一股心虛壓下去。
停停停,自己的思想很危險啊!
祝元穗咳了一聲,強作鎮定地翻開冊子,目光掃過那些或清雅或俊朗的畫像與小傳。
口中說道:“來都來了,那就看看吧,也免得浪費了這茶水。”
祝明燦噗嗤一聲,瞧見自家長姐這明貶暗褒的模樣,趕緊湊得更近一些。
随手翻開一頁,祝明燦指着畫上一個吹箫的白衣少年。
“看這個如何?箫技号稱京中一絕,氣質也幹淨,瞧着像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
畫像上的少年眉目如畫,氣質清冷。
祝元穗看了一眼,搖搖頭點評。
“太單薄了些,風一吹就倒似的,少了點……嗯,生氣。”
祝明燦挑眉,又翻過一頁,是個執棋的黑衣男子,眉宇間透着沉穩。
“那這個呢?棋道高手,心思缜密,談吐必是不俗。”
“悶葫蘆似的。”祝元穗指尖劃過紙頁,依舊搖頭,“跟他對坐,怕不是要憋出病來。”
“這個?畫工精湛,一手丹青出神入化。”
“匠氣重了。”
“這個呢?詩才敏捷,出口成章。”
“酸腐氣。”
接連否了幾個,祝明燦也不惱。
反而托着腮,饒有興緻地盯着自家長姐,忽然問道:“那長姐到底喜歡什麽樣兒的?給個準話。”
喜歡什麽樣兒的?
這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祝元穗腦海中幾乎是瞬間便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個身影。
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如松竹。
那模樣,在這冊子裏,也都能豔壓群芳。
這念頭一起,祝元穗自己先驚了一跳。
呸呸呸!祝元穗你在想什麽!
她猛地低下頭,胡亂地又翻了一頁花名冊。
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耳根也隐隐發燙。
她不就是爲了躲開那擾人的燕滾滾,才被明燦诓來這裏的麽?
怎麽兜來轉去,倒先想起他來了!
定是那日醉酒的後遺症還沒消。
她趕緊把腦海裏那抹玄色身影用力甩開。
指尖點着冊子上一幅撫琴圖,故作随意道:“這個……看着還行吧。”
祝明燦将她那一瞬間的慌亂和強作鎮定的模樣盡收眼底,眸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長姐這反應有點兒意思。
不過,這清軒齋裏的男子再好,也不過是解悶逗趣的玩意兒,配她祝明燦的長姐,那是萬萬不夠格的。
她帶長姐來,一是解悶,二嘛,也是想看看長姐到底對什麽類型的男子會多看兩眼。
如今看來,長姐眼光高着呢,心裏頭怕是也并非全然空蕩。
那個位置,放着誰呢?
她按下心中思量,揚聲喚來候在門外的天青,吩咐道:“去,按冊子上甲字三号、七号,還有丙字頭那個擅笛的,請過來。”
“就說想聽個雅樂,要最清幽舒緩的曲子。”
天青得了令,出去的時候,暗處一道身影,也迅速消失在清軒齋之中。
此時瑾王府書房内。
方才從清軒齋之中離開的探子正低聲彙報着聽雪雅間内的事兒。
探子聲音低若蚊蚋,禀報完畢便悄然退入陰影。
燕淮執筆的手懸在公文上方,一滴濃墨無聲墜落在雪白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刺目的黑。
清軒齋?
燕淮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穩穩落下,繼續批注,面上波瀾不驚,仿佛隻是聽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彙報。
隻是那筆鋒,明顯比平日銳利幾分。
王蹇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裏卻翻江倒海。
好個祝大小姐,竟如此輕浮。
那小倌館是女子能随意去的地方麽?
還有那貴妃娘娘……怎麽由着祝大小姐亂來?
王蹇偷偷擡眼觑自家主子。
隻見燕淮神色如常,甚至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王蹇心下稍安,主子到底是主子,沉得住氣,想必是不在意此事。
看看這定力,這才是自己學習的榜樣!
燕淮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脆響。
“王骞。”他起身,聲音平淡無波。
王蹇脊背一挺:“主子有何吩咐!”
“去給我找一套樂師袍,好看些。”燕淮理直氣壯,“然後更衣,去清軒齋。”
王蹇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主、主子!那地方不能去啊!”
“您萬金之軀,怎麽能去那種地方?若是被人瞧見傳揚出去,說瑾王殿下逛、逛小倌館,這名聲可就……”
他急得額頭冒汗,後面的話實在不敢說出口。
燕淮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内室,隻丢下一句:“誰說本王是去逛的?”
“那您是?”
“本王是去……賣藝的。”
王蹇:“……”
賣、賣藝?
王蹇懷疑自己幻聽。
堂堂親王,要去小倌館裏賣藝?
就爲了在祝大小姐面前,跟那些個清倌人争個高下?
見王骞半天不挪身子,燕淮眉頭一皺:“還不去?要我三催四請嗎?”
此話一出,王骞也不想了,冒着冷汗,急急退了出去。
不消片刻,就将那飄飄若仙的衣裳尋來。
燕淮換上那身月白樂師袍,廣袖流雲,襯得他身姿越發颀長清逸。
少了平日的疏冷威壓,倒真添了幾分濁世佳公子的風流韻味。
他叫王蹇備琴,心中冷哼,将那止不住的酸意給壓下去。
她就這麽寂寞,這麽急不可耐的尋男人?
那他非得給她看看,自己比那些小倌好上一萬倍。
不就是吹拉彈唱,賣弄姿色。
他也會!
想着,燕淮悄然紅了耳朵。
咳了一聲,将心中那旖旎甩走。
一甩廣袖,燕淮微微昂起下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