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祝府,上了馬車,祝明燦催促着馬夫快走。
“叫馬兒再快些。”
她靠坐在車窗旁,帷帽的輕紗被風吹得揚起,露出底下晶亮的眸子,語氣裏是壓不住的雀躍。
“長姐,二哥無趣,整日讓你悶在祝府,該罰。”
“如今跟着我,長姐就放一百個心。”
祝元穗被她按在柔軟的錦墊上,瞧着妹妹這副全然不似深宮貴妃的跳脫模樣,心裏那點莫名不安,也全然消失。
罷了罷了。
管它去哪,明燦開心就好。
自己缺席十年,也想尋個時機好好陪陪她。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辘辘作響。
祝元穗起初還饒有興緻地看着窗外變換的街景,漸漸地,卻發覺馬車拐進了一條又一條越來越狹窄僻靜的巷子。
兩側高牆灰撲撲的,投下深長的陰影,行人稀少,隻聞車輪回響。
“明燦。”祝元穗忍不住開口,“這究竟是去哪?怎地越走越偏了?”
“哎呀,長姐别急,馬上就到啦。”
祝明燦回身坐好,帷帽下的眼睛彎成月牙,帶着點狡黠。
“好地方都藏在深巷裏呢。”
果然,馬車又行了一段,巷子窄得僅容車身勉強通過。
車夫籲了一聲勒住缰繩,回頭恭聲道:“主子,前頭實在過不去了。”
“無妨,下車走幾步便是。”
祝明燦利落地掀簾跳下,又回身伸手來扶祝元穗。
祝元穗搭着她的手落地,踩在略顯潮濕的青石闆上。
巷子深處光線幽暗,盡頭被一堵斑駁的老牆堵死,隻一側開了個不起眼的拱形小門洞,黑黢黢的。
祝元穗心頭那點剛壓下去的不安又悄悄冒了頭。
天青在前方帶路,走過那門洞,眼前驟然一亮。
喧嚣聲浪裹挾着絲竹管弦、女子嬌笑、男子溫言軟語,撲面而來。
祝元穗腳步猛地頓在原地,瞳孔微縮。
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雕梁畫棟的庭院。
回廊曲折,懸着精緻的琉璃宮燈,映得院中花木扶疏,流光溢彩。
假山流水淙淙,更添幾分雅緻。
廊下、水榭旁,三三兩兩立着些年輕男子。
他們衣着華美,面容清俊,舉止斯文有禮。
往來穿梭其間的身影竟然皆是女子。
她們與那些男子低聲交談,姿态從容,全無半分狎昵輕浮。
倒像是在參加一場高雅的文會。
“清軒齋”三個字映入眼簾,祝元穗瞬間明了,這裏是小倌館。
她難以置信地瞪着身邊依舊挽着她手臂滿臉興奮的祝明燦。
“祝、明、燦。”
祝元穗從齒縫裏擠出妹妹的名字。
她隻覺牙根發癢,指尖都在微微顫抖,恨不得立刻揪住這膽大包天的丫頭,狠狠教訓一頓!
她堂堂貴妃,竟敢、竟敢來這種地方?
說什麽有趣,說什麽消遣,簡直傷風敗俗啊!
祝明燦被她驟然迸發的冷厲煞氣驚得一縮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背脊,隔着帷帽輕紗都能感受到她那份理直氣壯:“長姐,莫急,你聽我說嘛。”
“說什麽?”祝元穗壓低了聲音。
卻依然壓不住怒火。
“你如今是什麽身份?怎能來這樣的地方,若給皇上知道了,你的腦袋還要不要了?今日不說清楚,看我怎麽收拾你。”
祝明燦趕緊安撫:“長姐,我是來辦正事的。”
她确實是來辦正事的。
讓長姐多看一些俊美男子,好來一場風花雪月的愛情故事。
怎麽能不算是正事呢?
“正事?”祝元穗簡直要氣笑了,環顧四周這活色生香的場景,“來這種地方辦正事?”
“真的,長姐你信我嘛。”
祝明燦拉着她,熟門熟路地避開幾個談笑風生的女子,快步走向庭院深處一座更爲僻靜雅緻的二層小樓。
她邊走邊飛快地解釋:“宮裏頭看着花團錦簇,實則暗流洶湧。”
“那些命婦貴女,在宮裏個個謹小慎微,說話滴水不漏。”
“可到了這能放松的地界兒,幾杯暖酒下肚,對着這些知情識趣、嘴巴又嚴的小郎君,什麽家長裏短,朝堂命臣的私房,甚至宮闱秘聞,都敢往外倒。”
她拉着祝元穗踏上鋪着軟毯的木樓梯,聲音又快又急,“這清軒齋是京城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之一,比那些茶樓酒肆管用得多。”
“我在這兒設了個雅間,有專門可靠的人替我留心聽着。”
“安嫔娘家兄弟在戶部貪墨軍饷的線索就是從這裏摸到的風聲。”
“不然你以爲,單靠宮裏那些明面上的耳目,我能坐穩這個位置,還能護住二哥在朝堂不被暗箭所傷?”
祝明燦說話半真半假。
祝元穗被她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有些懵,仔細一思索,那怒火一下洩了大半。
但驚疑和難以置信依舊占據上風。
她任由祝明燦拉着進了二樓盡頭一間挂着“聽雪”木牌的雅間。
雅間内布置清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隔絕了樓下的隐約喧嚣。
臨窗一張矮榻,一張琴案,角落燃着銀絲炭盆,溫暖如春。
案幾上已備好了清茶和幾樣精巧的點心。
“你……”祝元穗環顧這顯然被精心打理、常有人來的雅間,一時語塞。
明燦方才的話,條理清晰,目的明确,全然不似臨時編造的借口。
可、可這方式着實有些令人難以相信。
祝元穗依然懷疑:“可你是貴妃,若被人知曉,你可知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你的名聲、皇家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她心緒翻騰,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這手段更是離經叛道,萬一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到底是自己本事還不夠大,沒辦法護着弟弟妹妹周全。
祝元穗隻覺口中頓時苦澀起來。
祝明燦在她對面坐下,親手執壺爲祝元穗斟了一杯熱茶。
氤氲的熱氣升騰,模糊了她瞬間流露的些許疲憊。
“長姐,”她将茶盞輕輕推到祝元穗面前,聲音平靜:“名聲?體面?那都是虛的。”
“深宮裏,活下來,護住想護的人,才是實在的。”
祝明燦擡眸看着祝元穗,眼中帶着嬉笑:“好啦,長姐,莫要擔憂,若無萬全準備,我定是不敢帶你來的。”
“最主要的是,長姐前兩日不是說看膩煩了我們兄妹,想尋幾個新面孔嘛,呐,這裏,什麽樣兒的都有,長姐可有想要仔細瞧瞧的?”
祝明燦丢了個暧昧的眼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