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在牆壁上輕輕搖曳,将他凝視的身影拉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穗穗……
燕淮在心底無聲地喚着,指尖微微蜷縮,最終還是伸手拂開她頰邊碎發。
像是在對待價值連城的珍寶。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桌子上的茶杯。
那青瓷小盞邊緣,還殘留着一圈極淡的水痕,是她方才啜飲時留下的印記。
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沖動湧上心頭。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将那隻茶杯小心翼翼地握入掌心。
杯壁好似還帶着她指尖留下的微末餘溫,仿佛細小鈎子,勾得他心尖發顫。
他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眼神幽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緩緩低頭,薄唇印在了她方才飲過的杯沿。
溫涼的茶水滑入口中,帶着微澀。
遠不如他瑾王府内頂級貢茶的清甜醇香,甚至可以說寡淡無味。
可就在這一瞬間,燕淮覺得這不是茶水。
分明是蜜糖。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洶湧的愛意幾乎要沖破他竭力維持的鎮定外殼,噴薄而出。
他甚至想不顧一切地掀開面紗,将沉睡的人緊緊擁入懷中,讓她聽一聽這顆隻爲她瘋狂跳動的心。
他猛地閉了閉眼,攥着茶杯的手指骨節因用力而泛白,強行将那股幾乎沖垮理智的沖動狠狠壓回心底最深處。
不行,還不到時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無比珍重地将茶杯放回原處,指尖在那圈水痕上流連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目光再次落回祝元穗沉靜的睡顔上,洶湧的情潮在眼底翻騰,最終歸于冷靜。
晨光熹微。
祝元穗眼睫顫了顫。
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雅間熟悉的雕花房梁。
她猛地坐起身,錦被從肩頭滑落。
祝元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依舊是昨日那身羅裙,但原本是蜷在窗邊錦墊上的,此刻卻安安穩穩地躺在一張鋪設着柔軟褥子的矮榻上。
身上還蓋着一床輕暖的錦被。
脖頸沒有落枕的僵硬酸疼,腰背也沒有蜷縮一夜的麻木。
祝元穗心頭一跳,瞬間徹底清醒。
她怎麽會睡在榻上?誰給她蓋的被子?
目光倏地轉向琴案方向。
那月白的身影依舊在。
他靠坐在離矮榻不遠的一張圈椅裏,微微側着頭,似乎也睡着了。
晨光勾勒出他覆着面紗的側臉輪廓,挺拔的鼻梁,緊抿的薄唇線條清晰。
祝元穗眼神複雜。
這清倌當真守了她一夜,未曾逾矩。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晚陪?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連帶着臉頰也微微發燙起來。
燕淮并未睡着,此刻聽見響動,便緩緩睜開眼。
“姑娘醒了?”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低啞,透過面紗傳來。
祝元穗站直身體,微微昂起下巴,試圖找回一些居高臨下的氣勢。
目光落在他覆着面紗的臉上:“嗯,昨夜有勞了。”
“能守着姑娘安眠,是在下的榮幸。”
祝元穗被他這樣直白熾熱的言語刺激得面上一熱。
她匆匆挪開眼神,咳了一聲:“我要走了。”
“姑娘……”
燕淮的聲音裏瞬間染上濃重的不舍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他又靠近了半步。
“姑娘何時還來?下次還能找懷敬嗎?”
他問得直接,眼中更是充滿了期待與不安。
祝元穗心頭莫名被撞了一下,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
昨日他說是要陪,可卻隻是合衣而眠,沒有做出絲毫讓她不适的舉動。
其實,這小清倌,人也還算不錯。
“若有閑暇……”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也不敢真正許諾。
瞧着他好似有些失落,祝元穗竟是生出一絲憐惜。
想了想,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過去。
又有些不自在的摸摸鼻子:“算是給你的打賞,下回我來尋你,你可得拿得出來。”
燕淮的眼神驟然亮得驚人。
她這便是答應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将那枚小小的玉佩接了過來。
冰涼的玉片落入掌心,還帶着她指尖的微溫。
燕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随即緊緊攥住,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承諾。
他擡眼看向祝元穗,面紗也遮不住他眼角眉梢溢出的巨大歡喜。
那眼神熾熱、虔誠,又帶着點滿足。
“在下定日日擦拭,靜候姑娘佳音。”
他緊緊攥着那枚玉佩,目光一瞬不瞬地膠着在祝元穗身上。
那模樣,活像是人還沒走,心就已經開始瘋狂期盼下一次重逢的癡情小可憐。
祝元穗被他看得心頭發慌。
清軒齋的清倌都這般會勾人嗎?
瞧瞧這眼神,未免太直白,也太要命了。
祝元穗有些狼狽地錯開視線,丢下一句“走了”,便頭也不回地快步推門而出。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燕淮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攤開掌心,凝視着那枚小小的玉佩。
他緩緩将玉佩按在心口的位置,閉眼無聲喟歎。
是她給他的玉佩。
還好落于他手。
倘若真的落在旁的清倌手中,他怕是會嫉妒的發狂。
祝元穗腳步匆匆,上了馬車,催促着盡快回到祝府。
穿過庭院盡量放輕了腳步,想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院子換身衣裳,再裝作若無其事。
然而,剛繞過前廳的回廊,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直挺挺地杵在她院門口。
正是祝祁安。
他顯然是一大早就在這裏候着了。
昨日小妹将長姐帶出去,他起初還以爲是姐妹倆閑話家常。
可後來一打聽,明燦竟将長姐拐去那清倌院中!
那種地方,男的女的都浪蕩輕浮,哪裏是長姐該沾染的。
此時他又氣又急,心頭那點擔憂在見到祝元穗的第一刻,便再也壓抑不住。
“祁安?”
祝元穗有些尴尬。
糟糕,這是被親弟抓包了。
但還是撐着體面,輕輕咳嗽兩聲:“你怎麽在這,一大早的,不去上值?”
祝祁安卻不答,隻将她細細看遍。
待看清她身上依舊是昨日出門時那身羅裙,甚至連發髻都隻是微微有些松散,眼底那抹深切的擔憂才稍稍褪去一分。
但随即而來的,便是難以抑制的質問。
“長姐,小妹胡鬧,你也由着嗎?清倌院那種地方,豈是你們清白女子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