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心虛一瞬,但轉念一想,她一沒沉淪,二沒包養。
清清白白,有什麽好擡不起頭的?
便挺直了脊背,迎着祝祁安焦灼的目光,下巴微揚,理直氣壯道。
“家中無人陪我說話解悶,我還不能出去尋個地方松快松快了?”
“你祝大學士能撂下文淵閣的急召跑去畫船上與佳人互訴衷腸,我就不能去那清軒齋聽曲品茗?古往今來,可沒有這樣的道理。”
祝祁安被她一番話堵得喉頭一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後怕,語氣帶上幾分無奈與嚴肅。
“長姐,這如何能相提并論?畫船再如何,也是文人雅客之地。”
“清軒齋魚龍混雜,人心叵測,皆是些以色侍人、巧言令色之輩,慣會揣摩人心,手段層出不窮,絕非善地。”
“長姐心思單純,怎知他們笑臉背後藏着何等龌龊心思?更何況,長姐一夜未歸,我尋你都不知該去何處!”
他越說越急,聲音也高了幾分。
那些刻意壓抑的恐懼,被這一夜拉的又長又痛。
他總是擔憂,怕又出了什麽意外。
十年了,他不能,祝家也不能再失去長姐。
祝元穗柳眉倒豎,正要說他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她昨日規規矩矩聽曲,連那清倌的手都沒碰一下。
不過是花了銀子買首曲子,享番雅樂,何錯之有?
誰說女子就不配享受?
然而,就在她啓唇欲言的刹那,目光撞進了祝祁安那雙帶着痛苦和後怕的眸子裏。
那裏的傷痛,瞬間擊中了祝元穗心底最柔軟處。
唉,其實二弟也并非強詞奪理之輩。
他是長大了,心思重了,也知道憂心自己這個長姐了。
十年來,她沒給過他們安全感,如今又怎麽能強求他們淡定。
祝元穗緊繃的肩膀緩緩松懈下來。
“好啦。”她擺擺手,聲音放軟了些,帶着點安撫,“那裏真沒你想的那麽吓人。”
“清倌館也分三六九等,清軒齋是正經聽曲賞藝的地方,裏頭的人規矩着呢。”
“我不過是乏了,小憩一會兒便忘了時辰,下回我定遣人告知你,不讓大家爲我擔心。”
她誠懇的解釋,卻也隐瞞了些許。
例如那個神似燕淮的清倌守了她一夜。
咳,這種事情,越描越黑,還是不要說的爲好。
想着,便話鋒一轉。
“你快去上值,這段時間休養下來,功課落了大半,我也該回去上課了。”
祝祁安見她神色緩和,不似作假,眼底那份深重的憂懼也褪去大半。
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叮囑些什麽,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我知道了,長姐切記今日說過的話,日後出門,不論去哪,務必如實相告。”
他低聲,話音裏是濃的化不開的懇求。
“知道了。”
祝元穗沒反駁,鄭重點點頭。
目送祝祁安離開後,她才轉身朝天月學堂的方向走去。
文華堂。
祝元穗匆匆趕到,落座後,便翻開書本。
課程已講到《禮記》中的“曲禮”篇。
授課的是一位年逾古稀、學究天人的老夫子。
他聲音低沉平緩,字句引經據典。
就是越聽越困,像唱催眠曲似的。
祝元穗努力端坐,努力瞪大眼睛,努力将目光專注的落在課文上。
但這知識,它就是不進腦子啊!
昨日在清軒齋那方矮榻上,她壓根就沒睡好。
腦中又不自覺的翻滾着那樂師近在咫尺的眼眸,以及那破碎傷懷的神态。
越想越亂,祝元穗隻覺沉重的困意如同漲潮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地侵襲着她強撐的意識。
就在她的頭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一般時。
旁邊忽的傳來一個低低的,噗呲噗呲的聲音。
隻見樂瑤歪着身子,眼神瘋狂暗示。
“哎,可千萬别睡,這夫子看着溫柔,實則罰人可狠着呢!”
祝元穗一激靈,慌忙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向好心的樂瑤眨眨眼。
“我知道啦,多謝你,今晚的留堂課業我包了。”
樂瑤一聽自是樂不可支,暗中拍拍胸脯。
一堂課上的那叫一個折磨。
祝元穗強撐着眼皮,直到午膳的鍾聲終于敲響,如同天籁。
她幾乎是立刻合上了書卷,随着人流走出天月學堂。
昨天明燦被燕胥帶走時,讓自己去昭陽殿尋她。
她也确實想去看看小妹,雖然明燦一向有分寸,但昨日之事非同小可,說不擔憂是假的。
恰巧,天青正候在天月學堂外面,等着接引。
昭陽殿。
自祝明燦生辰後,這裏便換了樣子。
内殿前的空地擺上了繪着百鳥朝鳳的紫檀木屏風。
還有多處名家書畫,珍寶古玩。
都是燕胥大手一揮給的賞賜,簡直要将昭陽殿堆成下一個百寶閣。
祝元穗随着天青的腳步繞過去,很快便見到了小妹。
祝明燦此時正歪在臨窗的一張貴妃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條薄薄的雲絲錦被。
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軟羅寝衣,烏發松松挽了個髻,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脂粉未施,一張明豔照人的小臉,此刻卻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倦怠。
聽見腳步聲,祝明燦懶懶地掀開眼皮。
見是自家長姐,唇角勾起一絲笑意,連帶着聲音都精神幾分。
她拍拍身側的空隙:“長姐你來啦,快坐。”
說着,還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水光。
祝元穗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仔細打量着她:“怎麽困成這樣?昨夜沒睡好?”
“何止沒睡好。”
祝明燦小聲的嘟囔着,話音裏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嗔。
還不是燕胥那家夥,“懲罰”的力度有必要這麽大嗎?
若不是他折騰,自己又怎會如此疲累。
不管,總之是要怪他的!
“哎呀,現在補覺也不算晚,我要長姐哄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