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元穗無奈,但還是寵溺一笑。
“好,你躺下,我哄你就是。”
祝明燦立刻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身子滑下來,調整姿勢,将頭枕在了長姐溫軟的腿上。
她蹭了蹭,尋了個最舒服的角度,阖上眼眸。
長姐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淡淡藥草皂角香,令她的意識漸漸沉入一片黑暗。
但祝明燦被夢魇纏住了。
滂沱大雨,天地間一片混沌。
懸崖峭壁。
“長姐——!”
凄厲的呼喊撕心裂肺,是稚嫩變調的童音,那是十年前的祝明燦。
小小的她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個被大雨滂沱裹挾的身影。
在她驚慌失措的目光之中,那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筝,跌入懸崖。
“長姐!”
小祝明燦飛身上前,隻抓住一片殘破的衣角。
“不——!”
冰冷的雨水和滾燙的淚水糊了滿臉,她哭得聲嘶力竭,小小的身體在磅礴雨幕中劇烈顫抖。
“長姐!回來!你回來啊!長姐——!”
“明燦!明燦!醒醒!快醒醒!”
急切的呼喚和身體被輕輕搖晃的觸感,強行将祝明燦從那個冰冷絕望的夢魇之中拉扯出來。
祝明燦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心髒跳得像是要沖破喉嚨。
眼前是長姐焦急擔憂的臉龐,溫暖的掌心正貼着她的額頭。
“長姐……”
祝明燦的視線一片模糊,巨大的恐懼和失而複得的慶幸将她淹沒。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周圍熟悉的昭陽殿陳設,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從榻上坐起,不管不顧地撲進祝元穗懷裏。
雙臂死死箍住長姐纖細卻堅韌的腰身,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長姐!嗚嗚……别走,别離開我們……”
她将臉深深埋在祝元穗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濡濕了衣襟,身體因後怕而劇烈地顫抖着,聲音破碎哽咽。
“我夢到你消失的那年了。”
“到處都是血,我明明抓住你了,我明明抓住了……”
“長姐……”
“其他人都說我們兄妹三人是煞星,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長姐……”
那些塵封的記憶被噩夢強行撞開。
悲傷和恐懼混着眼淚傾瀉而出。
祝明燦不再是高高在上、端方清冷的貴妃,此刻她隻是那個在至親離世陰影下無助恐慌的小女孩。
她緊緊抓着失而複得的珍寶,語無倫次地訴說着當年的害怕。
祝元穗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幾乎喘不過氣。
她清晰地感受到懷中妹妹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依賴。
每一句哭訴都像一根針,密密麻麻紮在她的心上。
十年,她缺席的十年。
給弟弟妹妹留下了如此深重的創傷。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間淹沒了她。
祝元穗收緊了手臂,将哭得渾身發軟的妹妹更緊地擁在懷裏,一隻手溫柔卻堅定地,一下又一下輕拍着她的後背,如同幼時哄她入睡一般。
她低下頭,臉頰貼着妹妹哭得汗濕的鬓發,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一字一句,做出最鄭重的承諾:
“明燦乖,長姐在,長姐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她吸了口氣,壓下喉頭的酸脹,“都是長姐不好,是長姐讓你們擔驚受怕了這麽久。”
“聽長姐說,他們那些混賬話都是放屁!”
“我們祝家的孩子,爹娘在天上護着,長姐在人間守着,一個比一個金貴,什麽煞星不煞星?”
“誰敢再說,長姐第一個拿鞭子抽爛他的嘴!”
她稍稍拉開一點距離,雙手捧起祝明燦淚痕斑駁的小臉,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
直視着祝明燦驚惶未定的眼眸,眼神溫柔且堅毅:
“别怕,明燦,長姐向你保證,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人,生在一起,死也葬在一處。”
“長姐會看着祁安和阿謹娶妻生子,看着你們兒孫滿堂。”
“一直一直陪着你們,看着你們平安喜樂,一直到我們都變成白發蒼蒼的老頭老太太,誰也别想把我們分開,長姐說到做到。”
誓言帶着祝元穗獨有的霸道和溫柔,安撫了祝明燦内心的恐慌。
她望着長姐寫滿心疼的臉龐,那真實的體溫,那熟悉的氣息,終于一點點驅散了噩夢帶來的寒冷。
祝明燦抽噎着,将臉重新埋回長姐肩頭,用力地點着頭,手臂依舊緊緊環抱着,汲取着這份失而複得的溫暖。
祝元穗耐心地哄着,直到祝明燦哭累了,情緒徹底穩定,才喚天青進來伺候她淨面更衣。
又看着她喝了安神湯重新躺下,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放下心來。
她替妹妹掖好被角,凝視着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依舊帶着一絲脆弱餘韻的明豔小臉。
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爲一聲無聲的歎息。
離開昭陽殿時,日頭已微微偏西。
祝元穗不敢再耽擱,匆匆趕回天月學堂。
下午的課業依是《詩經》講讀,授課的夫子瞥了一眼匆匆進來的祝元穗,沒講話。
祝元穗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将心神集中在攤開的書卷上。
然而,方才在昭陽殿一番心力交瘁的安撫,耗盡了她的精神。
早上那股濃烈的困意再次洶湧而來。
祝元穗忍不住開始遊神,想想昨晚,想想能讓自己振奮起來的時候。
結果都不如狠狠掐自己一把有用。
祝元穗眼角餘光突然瞥見有人好似與她做了一樣的動作。
稍稍側頭。
祝元穗眼睛微微瞪大。
往日裏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林月妩,此時正在重複着祝元穗早上上課時候的場景。
這位林府嫡女,此刻微微歪着頭。
她一隻手看似随意地支着額角,另一隻手松松地搭在攤開的書頁上,纖長白皙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點着。
祝元穗正欲收回眼神,冷不丁聽到一聲“嗯?”
她趕緊轉回身子。
一擡眸,瞧見自己書案旁邊站着一個人影。
祝元穗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眼神往上,瞧見夫子要笑不笑的面容。
“祝元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