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炖了參雞湯，溫補提神，讀書辛苦，最需滋補。娘他們在外也辛苦了，正好都喝點。”李寶珠引他到一旁坐下，照例和溫向北閑聊白日裏書院的事，然後等着其他人到齊便開餐。

等到人都齊了，李寶珠讓丫鬟們将湯一一端上來。

她更是親自從丫鬟手中接過一碗，将湯碗輕輕放到溫向北面前，“相公趁熱喝。”

瑩白的瓷碗，冒着袅袅熱氣，映着李寶珠殷切的眼神。

溫向北看着這碗明顯花了心思熬煮的湯，又想起自己方才坐在大門口不願進來，甚至向母親抱怨的情形，一股愧疚感漫上心頭。

寶珠爲他這般操心勞力，事事以他爲先，自己卻覺得壓抑，甚至生出了躲避的心思……實在不該。

“多謝娘子。”他低聲道，端起湯碗，吹了吹熱氣，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可還合适？”李寶珠坐在一旁，托腮看着他，眼神專注。

“很好喝。”溫向北真心實意地點頭，心裏那點煩躁，在這碗熱湯和妻子的目光中，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太不懂事了，娘子明明是爲他好，他還不知好歹。

“相公喜歡就好。”李寶珠笑意更深，又夾了些清爽的小菜到他碟中，“讀書固然要緊，身子更是根本。明日我再讓廚房換些花樣。”

葉雯靜靜用完飯，看着李寶珠爲溫向北添湯布菜的情形盡收眼底。

待衆人放下碗筷，丫鬟奉上清茶，葉雯才緩緩開口：“向北春闱在即，時間緊迫。陛下之前賞下的國子監讀書名額，一直留着，如今正是該用的時候。”

她看向溫向北：“你收拾一下行裝，過兩日便和你二哥一道，啓程回京城，入住國子監，專心備考。那裏的先生和同窗，還有你舅舅，對你更有助益。”

溫向北不是煩李寶珠管他嗎？她直接給他送寄宿學校去，讓國子監的老師們管着他，這樣總不煩了吧？

此言一出，桌上幾人都是一愣。

溫向北更是愕然：“去國子監？娘，這……”

葉雯沒給他們反駁的機會，繼續道：“另外，南陽府那邊的潤顔坊加盟店，開業不到半年就遭了洪災，加盟商損失不小。于公于私，我都該親自去一趟，代表潤顔坊慰問，并處理後續事宜。”

她頓了頓：“我已讓人備了一批糧食，打算以潤顔坊的名義，在災民聚集處設粥棚，略盡綿力。”

“南陽？”溫向南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一亮，“娘，我也去！……而且我已經長大了，能幫您！”

她沒明說的是，顧榮也在南陽。

溫向北一聽母親和妹妹都要去那剛遭了災的南陽府，頓時急了：“不行！娘，南陽現在正亂着，你們怎麽能去那種地方？太危險了！”

他立刻轉向葉雯，“娘，我不去國子監了！我陪您和妹妹去南陽！好歹我是個男子，能照應你們！”

葉雯看着反應各異的兒女，說道：“向南可以去，她确實能幫上忙。但你，”她看向溫向北，“你的首要任務是春闱。去國子監讀書，是陛下的恩典，也是你眼下最該走的路。南陽再亂，爲娘自有分寸，還輪不到你一個書生去冒險。”

“可是娘……”

“沒有可是。”葉雯打斷他，“此事已定。你安心去京城備考，便是對家裏最大的幫助。”

她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寶珠：“寶珠，向北此去國子監，短則數月，長則半年，直至春闱。你既爲他妻，是留在府中打理，還是……随他一同上京照料，可自行斟酌。”

這話給了李寶珠選擇，卻也像一種無聲的觀察。

李寶珠緩緩擡起眼，目光在溫向北焦急的臉上停留一瞬，又迎上葉雯平靜的注視，唇邊重新漾開得體溫婉的淺笑：“娘思慮周全。相公科舉要緊，自然該去國子監。兒媳……兒媳想和娘一起去南陽。”

此話一出，大家都震驚了。

溫向北愕然地瞪大了眼，溫向南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連周玉蓮和田春花都詫異地看了過來。

新婚燕爾，丈夫即将遠行，任誰都覺得李寶珠定會選擇随夫上京，紅袖添香，朝夕相伴。

結果，她竟要跟婆婆去那災亂之地？

“寶珠，你……”溫向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心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李寶珠轉向他：“相公此去國子監，定是夙興夜寐，刻苦攻讀，恐怕連回家的時辰都少有。我若跟去京城，人生地不熟，既幫不上忙，反而可能讓相公分心照顧。”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軟了些。

“何況，娘要去南陽，那裏災情未平，必定艱難危險。兒媳既已嫁入溫家，便是溫家的人，婆婆以身犯險，兒媳豈能安坐京城享福？理當侍奉左右，略盡孝心。也能……跟在娘身邊，多學些處事理家的道理。”

這番話，有情有理，孝心可嘉，任誰聽了都挑不出錯處。

本來溫向北還煩李寶珠天天管着他，沒想到這下李寶珠竟然就要和他分開，原本的不耐煩此刻又變成了不舍：

“寶珠，難爲你想得這般周到……隻是南陽辛苦，不然你還是和我一起去京城吧……”

“侍奉婆婆，怎會辛苦？”李寶珠柔聲打斷他，目光清澈，“相公你隻管安心讀書就好。”

“你們新婚燕爾，就此分開，不太好吧？”葉雯忽然開口，“南陽艱苦，不如你還是同老三去京城？若是親家母親家公知道了，怕是要埋怨我了。”

李寶珠緩緩一笑，“娘說的哪裏的話，自古孝字大過天，相公要忙着科考，孝順您我責無旁貸，爹娘若是知道，也定會誇我做的對的。我意已決，娘您就讓我跟你一起去吧。”

桌上其他人互相交換着眼神，雖覺意外，卻也暗暗點頭。

這三弟妹，倒是孝順明理，舍得下新婚丈夫去陪伴婆婆，這份心性，難得。

唯有葉雯，眸光深邃。

李寶珠這個選擇，看似情理之中，細想卻又出乎她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