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被按在地上的兩名煽動者見大勢已去,眼中閃過決絕的狠色。
他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瞬間松懈的鉗制,一頭撞向旁邊的城牆牆基!
“砰!”
悶響過後,血花四濺。
那兩人當場氣絕身亡。
現場一片死寂。
葉雯看着那具屍體,眼神更冷。死士?幕後之人,手筆不小。
“大家都看到了!”她擡高聲音,“真正想害死大家的,是這些煽動你們沖擊隔離區,想讓瘟疫擴散的人!他們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怎會在乎你們的死活?”
“現在,所有人,退回安置點!大家要信任官府,按時服藥,嚴守防疫規矩,我們才能一起活下去!再有妖言惑衆煽動鬧事者,猶如此例,立斬不赦!”
這一次,再無人質疑。
人群默默散去,騷亂平息了,但葉雯的眉頭依然緊鎖。
她腦中不停思索着這人鬧事的意義,爲何偏偏要挑隔離區鬧?
他們的目标是顧榮,而在隔離區鬧事——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在葉雯腦袋炸開。
顧榮在隔離區裏!
回到臨時落腳處,她先将溫向南和李寶珠支開,讓她們去協助清點分發下一批藥湯。
待人走遠,才喚來萬全。
“準備兩套更嚴密的防護。”她吩咐道,“除了加厚面巾,袖口、褲腳都用油布紮緊,備好手套和烈酒。”
萬全一邊準備,一邊心下疑惑:“主子,咱們這是要……?”
“我要進隔離區一趟。”
萬全猛地擡頭:“主子,萬萬不可!那裏面全是重症病患,疫氣最重!您若有個好歹,奴才萬死難辭其咎!”
葉雯目光沉靜地看向他:“我懷疑,七皇子就在裏面。”
萬全所有勸阻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裏。
他眼睛微眯,瞬間已想通關竅。
難怪那些人在此刻煽動沖擊隔離區!
若殿下真在其中,混亂之中……
他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方才那些鬧事的,是想趁機……”
葉雯緩緩點頭。
萬全當即單膝跪地,抱拳請命:“郡君!讓奴才進去!奴才拼死也定将殿下安全帶出!”
“不。”葉雯搖頭,“裏面情況複雜,你不通藥理,難辨輕重。七皇子至今不曾露面,極可能傷勢或病勢沉重,我必須親眼确認,親自判斷。此事絕密,僅你我二人知曉,行動也更方便。”
她看着萬全擔憂的臉,放緩了語氣:“放心,我會做好防護。你跟我一起,也有個照應。”
萬全知她心意已決,且思慮周全,終是重重一點頭:“是!奴才誓死護衛主子!”
午後,趁衆人忙碌,葉雯與萬全悄然來到城西破廟隔離區。
看守的衙役認得葉雯,雖驚訝卻不敢阻攔,按吩咐悄悄開了側門。
一踏入隔離區範圍,空氣仿佛都凝滞了。
濃重的草藥味掩蓋不住那股沉郁氣息。破敗的廟宇大殿和廊下,鋪着髒污的草席,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
呻吟聲、咳嗽聲、痛苦的喘息聲低低地回蕩着,如同地獄的哀歌。
許多人雖然服用了混有抗生素的藥湯,但病情已重,或感染類型複雜,并非單純的細菌感染,藥效有限。
他們面色灰敗,眼神空洞,對于葉雯和萬全的闖入,大多隻是麻木地瞥上一眼,便又陷入自身的痛苦或昏沉之中,仿佛連好奇的力氣都已失去。
死氣沉沉。
葉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系統藥物并非萬能,尤其對于古代衛生條件極差、并發症衆多的重症患者。
她能提供廣譜抗菌藥,卻對付不了髒器衰竭,嚴重脫水,營養不良帶來的多重打擊。
她不是醫生,沒有現代的檢測設備和搶救手段。
在這裏,生命脆弱得如同風中之燭。
正當她小心避開地上的污穢,想往裏查看時,靠近門邊草席上,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婦人忽然掙紮着擡起枯瘦的手,朝着葉雯的裙擺抓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求生本能的渴望與哀求。
萬全反應極快,一個箭步擋在葉雯身前,隔開了那隻手,低聲道:“夫人小心。”
葉雯停下腳步,看着那婦人因失望而重新黯淡下去,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神,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心中的悲憫幾乎要将她淹沒。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多麽有限。
她可以拿出超越時代的藥物,卻無法變出 ICU 病房和專業的醫療團隊。
這些人的生死,在很大程度上的确隻能聽天由命,看他們自身的抵抗力和那一點點運氣。
葉雯深吸一口氣,強忍着不适,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張張或麻木或痛苦的面孔,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沒有顧榮。
難道她猜錯了?還是他已經……
不,不會。
葉雯壓下紛亂的思緒,示意萬全跟着,朝破廟最深處,神像後方那片更加陰暗雜亂的角落走去。
這裏堆積着不少破爛的雜物和腐朽的幹草,光線昏暗。
就在殘破的貢台下方陰影裏,蜷縮着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着外面,身子佝偻着,因劇烈的咳嗽而不住顫抖,每一聲咳嗽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撕心裂肺,在寂靜的角落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葉雯的心猛地一跳。
那身影……雖然蜷縮着,衣衫褴褛沾滿污穢,但那肩背的輪廓,和顧榮太像了。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喂,那位……夫人?”
旁邊草席上,一個病情稍輕的中年漢子,見狀啞着嗓子低聲提醒,語氣帶着點急:“别……别靠太近那傻子!”
葉雯腳步一頓:“傻子?”
“是啊,”那漢子捂着嘴咳了兩聲,才斷續道,“不知道哪來的……被洪水沖來的吧?關進來就好幾天了,一直縮在那兒,誰靠近就吼,還打人……腦子不清楚,力氣倒不小。您瞧他咳成那樣,怕是……唉,離遠點吧,小心染上晦氣。”
傻子?打人?
葉雯眉頭緊蹙,目光再次落回那個顫抖的背影上。
劇烈的咳嗽終于暫歇,那人似乎耗盡了力氣,癱軟地靠在冰冷的貢台基座上,頭無力地垂着,淩亂打結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