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的熟悉感……
她咬了咬牙,不顧那人的再次提醒,又向前走了兩步,離那身影僅有幾步之遙。
她試圖從發絲的縫隙間,看清那人的面容。
就在這時,那原本癱軟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猛地一動,毫無預兆地轉過頭來!
污穢掩蓋下的半張臉隐約可見,但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仍帶着高燒的渾濁和野獸般的警惕……
顧榮!
即使形容狼狽至此,即使神智似乎已不清醒,但那雙眼睛,她絕不會認錯!
他果然在這裏!
而且情況遠比她預想的更糟。
就在此時,就見顧榮抓起桌上的香灰爐子,朝葉雯猛地扔來。
“小心!”萬全上前,一腳将香灰爐踢飛,然後将葉雯護在身後。
那傻子嘴裏嗬嗬地,站起來想要繼續打二人,一條腿卻呈現一種扭曲的弧度,讓他好不容易站起來的身子失去平衡,朝一邊倒去。
葉雯這才注意到,他的腿似乎斷了。
“萬全!”葉雯聲音發緊,幾乎是立刻低喝,“小心些,制住他,但别傷着!他可能……認不得人了!”
萬全聞言立刻上前,想要抓住他。
然而,就在萬全伸手的刹那,那“傻子”像是受驚的困獸,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然後他轉身,拖着斷腿,朝着破廟的黑暗角落沖去!
“攔住他!”葉雯急道。
可那身影瞬間沒入了陰影不見蹤影,隻留下一連串仿佛要将肺咳出來的咳嗽聲。
“夫人,我都說了,那人是個傻子。”
剛才提醒他們的那漢子又啞着嗓子說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見怪不怪的漠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誰靠近就跟誰拼命,打不過就往那縫裏鑽。大家自個兒都顧不過來,誰耐煩跟個瘋子較勁?久了,他倒把那黑窟窿當成了窩,覺着安全,動不動就往裏縮。”
葉雯聽着,唇角緊抿。
誰能想到,曾經那個心思深沉眉眼清冷的七皇子,如今竟淪落至此?被當作神志不清的“傻子”,在滿是疫病的破廟角落裏,像野獸一樣,靠着鑽入黑暗的縫隙來獲得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
如今想要将顧榮帶走必定不現實,她低聲跟完全道:“打暈他。”
萬全領命,很快上去将顧榮打暈帶了出來。
葉雯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地上昏迷的人。
越看,她的眉頭皺得越緊,心也一點點沉入谷底。
顧榮的右腿傷勢極爲嚴重,小腿處骨折,而且斷骨鋒利的尖端已經戳破皮肉露了出來,周圍一片血肉模糊,腫脹發黑,夾雜着污穢和已經開始腐爛的迹象,慘不忍睹。
單是這傷,若不加處理,就足以要命。
他同樣未能幸免于瘟疫,渾身滾燙。
用手背觸碰他的額頭和脖頸,燙的她手都縮了縮,估計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她又低頭側耳貼近他的胸口,聽到的是一片渾濁的濕啰音,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艱難的拖曳聲,跟那破風箱似的。
很明顯,顧榮的肺部已經有了嚴重的感染。
然而,最讓葉雯緊張的,是顧榮後腦勺那個觸目驚心的傷口。
一道巨大的挫裂傷,皮開肉綻,周圍腫起老高,血塊和污物凝結在一起。無法判斷顱骨是否受損,但如此嚴重的頭部外傷,極有可能造成腦震蕩甚至更嚴重的後果。
看着地上傷痕累累的少年,葉雯眼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不忍與痛惜。
這孩子……究竟是怎樣受了這種傷下,獨自在這環境裏,掙紮着熬過大半個月的?
這需要多麽頑強的求生意志,又承受了多少難以想象的痛苦?
“夫人,這……這可如何是好?”連見慣生死的萬全,此刻聲音也變了調。
殿下這模樣,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迹,可這般嚴重的傷勢和病症,真的……還能救回來嗎?他幾乎不敢去想。
葉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感性的時候。
她從随身的布囊中取出備好的退燒藥和強效廣譜抗生素,小心地掰開顧榮幹裂的嘴唇,将藥粉倒了進去,再用水壺小心地喂進少許清水,助他吞咽。
眼下必須先控制住感染和高燒。
喂完藥,葉雯又拿出葡萄糖,兌水給他喂了進去,希望葡萄糖能給他補充點體力。
“夫人,咱們可要離開此處?”
萬全問道。
葉雯搖搖頭。
“如今人多眼雜,等晚上再說。”
不知是不是藥起了作用,顧榮從下午昏迷過後,一直處于沉睡狀态,到了晚上都沒醒。
夜色深沉,葉雯與萬全帶着顧榮,悄然離開了隔離區。
三人身影在空寂無人的街道上匆匆穿行。
忽然,葉雯腳步一頓。
“不行,”她壓低聲音,“我們不能回縣衙。”
萬全瞬間明了。
縣衙人多眼雜,若有内鬼或眼線,殿下在此的消息恐怕就會洩露。
他一咬牙:“主子,跟我來。”
他帶着葉雯在廢墟與小巷間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扇極不起眼的木門前。
萬全擡手,按照特定節奏輕叩了幾下。
不過幾息,木門無聲地打開一條縫。
門後露出的那張臉,讓葉雯微微一驚。
竟是上次在康家救她脫困的那名暗衛頭領!
“萬管家?”暗衛頭領眼中閃過訝異,顯然沒料到萬全會在此刻帶着錦霞君前來。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萬全背上那個被鬥篷半掩的人影時,臉色驟變。
殿下!
“快請進!”他立刻側身,将三人迅速讓進門内,随即警惕地掃視門外,無聲地合上門扉。
屋内陳設簡單卻整潔,顯然是處隐蔽的落腳點。
萬全小心翼翼地将顧榮安置在床鋪上,這才回頭向葉雯解釋:“主子,這是追風他們幾個兄弟平時藏身之處。你既擔心有人盯梢,這裏便是眼下最穩妥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們都是江家自幼培養的死士,旁人或許會變,他們絕不會。”
追風——那暗衛頭領,此刻已顧不上禮節,幾步搶到床邊,看着顧榮傷痕累累的模樣,饒是心性堅韌,也不由得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