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種從未有過的、幾乎要摧毀一切的瘋狂。
不等姜南浔回應,他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但他仿佛聽不見,拉着她就往外走,将一室的驚愕與繡莊外的春日暖陽,統統抛在身後。
他幾乎是拖着姜南浔,一路疾行,穿過小鎮的石闆路,不顧路人驚詫的目光,徑直回到了他們的小院。
院門被他反手狠狠關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他将她抵在門闆上,雙臂困住她,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聲音因極緻的壓抑而顫抖:
“平安?喜樂?你要的……就是這個嗎?”
他重複着她對那書生說的祝福語,語氣裏是滔天的怒火和蝕骨的酸楚,
“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風吹大些都怕折了他的腰,他能給你什麽?是吟風弄月的酸詩,還是不堪一擊的承諾?他能護你周全嗎?!這世道的刀光劍影,他擋得住哪一遭?!”
姜南浔從未見過這樣的趙峥。
記憶裏的他,總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後三步之遙,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沉靜似水,将所有情緒都收斂得滴水不漏。
而此刻,他眼底是燎原的野火,是失控的瘋狂,是一種她既陌生又隐隐期盼的、充滿了掠奪性的強勢。
她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生疼,卻倔強地揚起下巴,迎上他那雙幾乎要吞噬她的眸子,話語像淬了冰的針,直直刺向他最痛的軟肋:
“他至少……敢捧着真心,坦坦蕩蕩地表明心意。而不是像某人,隻會像個懦夫一樣躲起來!用所謂的‘身份’做借口,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懦夫?”
趙峥低吼一聲,像是被這個詞徹底點燃,眼中的瘋狂更盛,血絲瞬間彌漫開來。
“是!我是懦夫!”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承認,聲音裏帶着一種撕裂般的痛楚,“我卑賤!我不過是你們姜家撿回來的一條命!我配不上你姜家大小姐!所以我隻能看着!隻能守着!用這該死的護衛身份做盾牌,把自己釘在規矩的距離之外!”
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灼熱的氣息交織,那雙慣常握劍的、布滿薄繭的手,緊緊扣住門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可我受不了了!南浔……”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着一種瀕臨破碎的絕望,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終于筋疲力盡的旅人,
“我受不了你看别人時眼裏的光,受不了你對着别人露出那樣溫柔的笑,更受不了……更受不了你鳳冠霞帔、可能會屬于别人的哪怕一點點可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就算是癡心妄想,就算是罪該萬死,今天……我也要告訴你——”
話音未落,他猛地低下頭,帶着一種毀滅般的氣勢,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溫柔的吻,而是帶着血腥氣的掠奪、懲罰和宣告。
是長久壓抑後的火山噴發,是理智徹底崩盤後的孤注一擲。
姜南浔被他吻得生疼,腦中一片空白,但心中那塊巨大的寒冰,卻在這一刻轟然碎裂,湧出滾燙的岩漿。
她掙紮的手,最終緩緩攀上了他的脊背,回應了這個遲來的、瘋狂的吻。
不知過了多久,趙峥才緩緩放開她,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喘息未定。
他看着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眼中瘋狂漸退,被巨大的恐慌和後怕取代。
“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爲自己方才的放肆請罪。
姜南浔卻伸出手指,輕輕按住了他的唇。
她眼中水光潋滟,卻帶着如釋重負的笑意。
“趙峥,”她輕聲說,“你終于……不再是我的護衛了。”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劈開了趙峥爲自己設下的所有壁壘。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她的淚,終于明白,這一切或許都是她的計策。
然而,此刻他已無力再去思考對錯,計較手段。
堤壩既潰,洪水滔天,他隻想擁抱這失而複得的、真實的自己,和近在咫尺的她。
他閉上眼,發出一聲如同歎息般的哽咽,将她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手臂收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要将她纖細的身骨揉進自己的骨血裏,從此再不分彼此。
“對不起……南浔……我……”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是道歉自己的懦弱,還是告白洶湧的愛意?
“不用說,”姜南浔将滾燙的臉頰深深埋在他堅實而溫暖的胸膛,聽着他胸腔裏那如戰場擂鼓般激烈、卻爲她而跳動的心跳,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安甯,“我都明白。”
院牆之外,小鎮依舊甯靜。
而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那層無形的薄紗被徹底撕裂,壓抑已久的愛意,終于沖破了身份的枷鎖與自我設定的牢籠,洶湧澎湃。
趙峥确實是“瘋”了,而這瘋狂,正是姜南浔窮盡所有勇氣,逼出的最真實的真心。
遠在京城的房中澤,大約永遠不會知道,他那份寫着“形影不離”的密報,間接促成了一場如何激烈的“逼宮”,讓他恨之入骨的護衛,徹底掙脫了心牢。
小院的晨光總帶着幾分暖意,趙峥握着姜南浔的手站在廊下時,指腹還習慣性地摩挲着她腕間那道淺淺的紅痕——
那是那日他失控留下的印記,如今倒成了兩人間獨有的親昵佐證。
“趙峥,你看這株海棠,”姜南浔指着院角新開的花,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前日還隻是花苞,今日竟全開了。”
她說話時眼角帶着笑,看向他的目光裏沒有了往日的試探,隻剩全然的柔軟。
趙峥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目光卻很快落回她臉上,喉結輕輕滾動:“不及你半分好看。”
從前他連一句“南浔”都要在心裏反複斟酌,如今這般直白的誇贊,倒成了尋常。
他伸手将她頰邊的碎發别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垂時,兩人都忍不住紅了臉——這般親昵的動作,曾是他連夢都不敢做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