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嬌與飛流駕着馬車駛入大營轅門時,天已近黃昏。
紛揚的大雪将營壘染成一片素白,唯有旌旗在凜風中獵獵作響,露出黯淡的顔色。
轅門守軍認出馬車規制,又見駕車的是飛流,連忙放行。
車輪碾過壓實積雪的甬道,發出嘎吱輕響,徑直駛向傷兵營所在的東側營區。
早有親兵通報了主帥。
待馬車停穩,主帥并幾位将領已疾步迎來,臉上俱是凝重與關切。
“如何?”主帥沉聲問,目光掃過車廂。
林嬌嬌掀開車簾,露出裏面并排躺着的三人。
葉淩風居中,面色仍如金紙,呼吸微弱但平穩;左右兩名親衛亦是昏迷,好在胸膛皆有起伏。
“性命暫時保住了。”
林嬌嬌聲音沙啞,連日奔逃與精神緊繃後的松懈,讓她幾乎站立不穩,飛流在旁不動聲色地扶住她胳膊。
“但葉将軍傷勢極重,經脈受損,凍傷入骨,非此地簡陋條件與寒氣環境所能調養。必須盡快送回溫暖處,尋良醫細細診治,方有痊愈之望。”
主帥上前細看葉淩風情形,眉頭緊鎖。
隻見葉淩風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凍瘡與灼傷交錯,唇無血色,即便在昏睡中,眉宇間亦凝着一絲痛楚。
他深知此員愛将之能,亦明白此番遇險皆因深入敵後、毀其重要據點所緻,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激賞。
“你等且先去休息,葉校尉及二位壯士交由軍醫照料。”
主帥令道,随即看向身邊記室,“立即起草奏折,六百裏加急送往京城。詳陳葉淩風校尉之功與傷,懇請陛下允其回京養傷。”
“是!”
林嬌嬌确實已近極限,将葉淩風三人妥善交接給匆匆趕來的軍醫後,便與飛流回到臨時安排的營帳。
熱水熱食早已備好,她囫囵吃了幾口,草草擦洗,頭一挨枕便沉沉睡去。
飛流守在外間,和衣而卧,耳聽八方,即便在相對安全的己方大營,依舊保持着警醒。
---
聖旨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五日後,一隊風塵仆仆的宮廷侍衛攜明黃卷軸抵達大營。
全軍集結,香案高設。
旨意清晰:
褒揚葉淩風忠勇,擢升其爲從三品骠騎将軍,賜金百兩、帛五十匹。念其傷勢危重,特準其即日返京,入太醫院悉心調治,一應車馬儀從,由沿途州縣供給。其麾下有功将士,另行叙功封賞。
宣旨畢,營中肅然,随即隐隐有贊歎欽羨之聲。主帥接旨謝恩,立刻着手安排。
葉淩風彼時已短暫清醒過數次,但大多時間仍在昏睡。林嬌嬌這五日除自身恢複外,多數時間守在他身邊,以空間靈泉之水悄悄摻入湯藥,護住其心脈,吊住其元氣。
她知此番回京路途遙遠,葉淩風經不起颠簸之苦,便與主帥商議,将一輛馬車内部加以改造,鋪設極厚軟墊,四壁以皮毛覆裹,盡量防震保暖。
啓程那日,雪霁初晴。
一輛特制的寬大馬車在十名精騎護衛下,緩緩駛出大營。
林嬌嬌與飛流騎馬随行在車旁。主帥率衆将送至轅門外,拱手道别。
“林姑娘,”主帥臨别時特意對林嬌嬌道,“此番多虧有你。葉将軍就拜托了。待到京城,若有任何需援手之處,可憑此信物,往鎮北侯府求助。”說着遞過一枚黝黑的玄鐵令牌。
林嬌嬌鄭重接過:“多謝大帥。定當盡力。”
車輪滾動,碾過積雪與泥土,向着東南方,向着帝都的方向,漸行漸遠。
馬車内,葉淩風在輕微的颠簸中又一次醒來。
視線模糊片刻,逐漸聚焦在車頂覆着的深色皮毛上。
身下柔軟,暖意包裹,與記憶中的酷寒劇痛恍如隔世。
他艱難地偏過頭,透過車窗縫隙,看見騎馬随行的那個纖細卻挺拔的身影,在冬日蒼白陽光下,顯得異常清晰。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終究無力發出聲音。隻是那一直緊蹙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
林嬌嬌似有所感,回眸望了一眼緊閉的車窗。
前路尚長,危機或許并未完全遠離,但至少此刻,他們正朝着生機與溫暖前行。
她輕輕握了握懷中那枚依舊冰涼的符文鑰匙,又摸了摸袖中的玄鐵令牌,目光投向官道盡頭蒼茫的天際。
京城,就在那個方向。
而關于“冰巢”與“魔核”的秘密,關于這枚鑰匙的來由,或許也将在那裏,找到一些答案。
她策馬,跟上隊伍。雪原上,留下一行蜿蜒的足迹,延伸向遠方。
隊伍沿着官道向東南方行進。連日大雪初霁,路上積雪被來往車馬壓實,結成冰殼,行進頗爲艱難。護衛的騎兵們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掃視着道路兩旁綿延的枯林與雪丘。飛流一如既往地沉默,但目光如鷹隼,時刻留意着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馬車内部雖經改造,颠簸仍難以完全避免。每一次較大的晃動,都會讓昏睡中的葉淩風無意識地蹙緊眉頭,發出極輕的悶哼。林嬌嬌的心便跟着揪緊一分。她大部分時間都騎馬跟在車旁,不時透過特意留出的通氣小窗向内探望。空間裏的靈泉雖有奇效,但葉淩風傷勢太重,又兼寒氣深入肺腑,非朝夕可愈。她能做的,隻是每日在飲水中摻入幾滴靈泉,穩住他的根本。
第一日宿在驿站。房間簡陋卻還算幹淨,炭火盆驅散了些許寒意。林嬌嬌屏退旁人,隻留飛流在外守護,自己小心地爲葉淩風擦拭身體,更換幹淨柔軟的裏衣。看到他身上那些猙獰交錯的凍傷、灼傷與舊日疤痕,她的指尖微微發顫。縱然知道他身爲武将,傷痕是勳章,可此刻,他隻是她的夫君,重傷脆弱,命懸一線。
她用溫水浸濕布巾,輕輕敷在他腫脹發紫的凍傷處,又從空間悄悄取出一小罐用靈泉調和了草藥制成的淡綠色藥膏,細緻地塗抹。藥膏清涼,帶着淡淡的草木香氣,似乎讓他在昏沉中舒服了些,緊抿的唇線略微放松。
“淩風,”她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堅持住,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