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大朝會。
寅時三刻,鎮國公府别院燈火已明。
林嬌嬌親手爲葉淩風整理朝服。
玄色朝服穿在他身上,因傷病清減了些許,反而更襯得肩背挺拔如松。
隻是面色仍透着久病初愈的蒼白,眼底有淡淡青影。
“真不用我陪你入宮?”林嬌嬌爲他系好玉帶,指尖拂過冰冷的刺繡紋路。
葉淩風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朝堂之上,刀劍是唇舌。你爲我備下的‘盾’與‘劍’,我都心中有數。”他目光落在案幾上那疊整理好的密報摘要上——那是林嬌嬌昨夜與他推演至深夜的成果。
林嬌嬌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緊了緊:“記住,無論他們如何發難,你的身體是第一位的。若覺不支,随時可示意王太醫——他今日會在偏殿值守。”
“放心。”葉淩風低頭,在她額間輕吻,“爲了你和孩子們,我也會安然歸來。”
卯時正,宮門開啓。
葉淩風乘轎入宮,清風扮作親随緊跟轎側。
林嬌嬌站在别院門口,望着官轎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道盡頭,直至徹底不見,才緩緩轉身。
“備車。”她吩咐身後侍立的丫鬟,“去城南‘錦繡閣’。”
她要親自去幾處關鍵産業坐鎮,确保今日所有信息渠道暢通無阻。
---
太和殿前,百官列隊。
葉淩風的出現引得無數目光聚集。
有欽佩,有關切,亦有審視與算計。他步履穩緩,與相熟同僚颔首緻意,對那些意味深長的打量視若無睹。
鍾鳴,百官入殿。
山呼萬歲後,皇帝于禦座擡手:“衆卿平身。今日大朝,可有本奏?”
短暫的寂靜後,兵部侍郎王崇山率先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葉淩風垂眸靜立,指尖微微收攏。
“北疆大捷,葉将軍勞苦功高,然……”
王崇山話鋒一轉,“臣近日核查北疆軍務,發現幾處疑點。其一,去歲冬,北疆軍饷撥付賬目與軍需實際消耗存有出入;其二,此番與阿克茲決戰,我軍損毀軍械數量頗巨,與戰報所載戰果似有不符;其三……”
他一條條列數,言辭看似懇切,實則句句指向葉淩風治軍不嚴、賬目不清,甚至暗指虛報戰功。
殿内漸漸響起低議。
葉淩風面色平靜,待王崇山說完,才出列行禮:“陛下,王侍郎所疑,臣可一一作答。”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軍饷賬目,兵部、戶部及北疆監軍處皆有存檔明細,三部核對無誤方予撥付。王侍郎所謂出入,可敢出示具體條目,當殿核對?”
王崇山一滞:“賬冊繁雜,臣隻是發現疑點……”
“既無實證,便是妄測。”
葉淩風語氣轉淡,“至于軍械損毀,決戰之日,臣親率中軍突擊阿克茲王帳,麾下前鋒營以血肉之軀破其鐵甲陣,損毀兵刃甲胄自然多于尋常戰役。此戰斬敵首三萬七千餘級,俘獲王旗,收複失地三百裏,每一筆戰功,皆有敵軍首級、俘虜、繳獲爲證,兵部勘驗官亦已核實。王侍郎是質疑前線将士用命,還是質疑陛下委派的勘驗官失職?”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轉厲。
王崇山額頭見汗:“臣不敢……”
此時,威武侯出列,聲音洪亮:
“葉将軍言重了。王侍郎也是爲國操心。隻是,葉将軍重傷未愈便急于返京,北疆邊防如今由副将暫代,難免令人擔憂是否有調度不當之處。阿克茲雖敗,殘餘部落仍具威脅,邊防主帥空懸,非國家之福啊。”
這話更毒,直接質疑葉淩風不顧邊防安危,急于回京攬功。
葉淩風擡眼看向威武侯,忽然笑了笑:
“侯爺憂心邊防,拳拳之心,淩風感佩。不知侯爺可知,臣返京前,已安排北疆四軍十八營輪調換防預案,各關隘守将皆依令而行。過去十日,北疆八百裏加急軍報每日辰時直送兵部,邊關穩如磐石。侯爺若是不信,可調閱軍報。”
威武侯臉色微僵。
他當然知道軍報無恙,但沒料到葉淩風連每日軍報時辰都清楚。
“此外,”葉淩風繼續道,聲音帶上幾分沉重,“臣急返京師,實因得知陛下爲北疆戰事憂思成疾,龍體違和。爲人臣子,聞君父有恙,焉能不心急如焚?此乃臣子本分,莫非侯爺認爲,淩風該置陛下安康于不顧,滞留邊關?”
這一頂“忠君”的帽子扣下來,威武侯頓時啞口無言。
皇帝坐在禦座上,神色莫辨,此刻緩緩開口:
“鎮國公府世代忠心,葉将軍更是我朝肱骨之臣朕深知。”
他掃了一眼王崇山與威武侯,“北疆大捷,國之柱石,無端猜疑,寒将士之心。此事不必再議。”
“陛下聖明!”多數武将及與鎮國公府交好的文臣齊聲附和。
然而,就在衆人以爲風波暫歇時,一位向來中立、以耿直着稱的禦史大夫忽然出列:“陛下,臣亦有本奏。非關北疆軍務,而是……事關鎮國公府治家不嚴,有損朝廷體面。”
殿内頓時一靜。
禦史大夫高舉笏闆,聲音朗朗:
“臣聞,鎮國公府世子夫人,也就是葉将軍夫人林氏,近日頻繁出入京城各處商号、貨棧,甚至與江南來京商賈密會。國公夫人乃一品诰命,當謹守内帷,操持中饋,如此抛頭露面、行商賈之事,成何體統?更有傳言,林氏暗中經營巨利産業,斂财無數,恐有不法!鎮國公若連家室尚不能約束,何以治軍?”
字字誅心,直指林嬌嬌,實則是攻讦葉淩風縱容家眷、品行有虧,甚至暗指錢财來路不明。
葉淩風眸色驟冷。
他知道這是沖着他來,卻将嬌嬌推至風口浪尖。
他正欲開口,殿外忽然傳來清亮通傳:
“啓禀陛下,鎮國公府世子夫人林氏,宮門外遞牌求見,稱有要事面聖,并呈上密奏一道!”
滿殿嘩然。
命婦無诏不得擅入前朝,林嬌嬌此舉可謂大膽至極。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沉默片刻,道:“宣。”
不多時,林嬌嬌身着诰命服制,頭戴珠冠,步履從容地踏入太和殿。她目不斜視,行至禦前,端正跪拜:
“臣婦林氏,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