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裏漸漸有了新的傳聞:
眼高于頂的沈才子,怕是拜倒在了京城來的葉夫人裙下。
畢竟葉夫人不僅出身尊貴,容貌氣度俱佳,難得的是言談間頗有見識,并非尋常閨閣女子。
這傳言飄到葉府時,葉淩風正在庭院裏活動筋骨——他“病”了這些時日,骨頭都快閑散了。
聽完明月忍着笑意的回報,葉淩風手裏的石鎖“砰”一聲砸在地上,砸出個小坑。
他轉頭看向正在亭子裏悠閑吃着沈清今天剛送來的桂花糖藕的林嬌嬌,磨了磨後槽牙。
“嬌嬌,”葉淩風走過去,聲音有點悶,“那糖藕甜嗎?”
林嬌嬌咽下口中清甜軟糯的藕,擡眼看他,眸中笑意流轉:“甜啊,江南的桂花香得很正。你要不要嘗嘗?”
葉淩風看着她被糖汁潤得嫣紅的唇,忽然俯身,飛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然後直起身,舔了舔嘴角,挑眉:“嘗過了,是挺甜。”
林嬌嬌一愣,臉上飛起紅霞,嗔道:“青天白日的,你……”
旁邊的飛流默默轉過身,繼續擦拭她的劍。
明月早就識趣地溜去查看庫房了。
葉淩風卻不管,伸手握住林嬌嬌的手腕,将她輕輕拉起來,另一隻手虛虛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雖然他現在“病着”,刀很少真佩,但這個動作做起來還是流暢無比,帶着沙場磨砺出的悍氣。
他盯着林嬌嬌,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夫人,我覺得咱們這揚州城,好像有點不對勁。”
“尤其是那位天天來‘送溫暖’的沈大才子,”他眯起眼,煞氣隐隐,“爲夫這‘病’,看來是好得差不多了。”
“明天他要是再來,”葉淩風湊近林嬌嬌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語氣卻硬邦邦的,“我就讓他見識見識,北疆的刀,砍起江南的竹子來,利是不利。”
林嬌嬌看着他這難得外露的醋意和殺氣,心裏那點因爲連日探查而繃緊的弦,忽然松了松,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反手握住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
“夫君,”她聲音帶着笑,軟綿綿的,“你的刀,還是留着砍該砍的人吧。”
“至于沈公子……”她眼波流轉,看向侯府外煙雨朦胧的揚州街巷,那裏看似繁華平靜,底下卻暗流湍急,“他天天來,未必全是風月。”
“或許,”林嬌嬌收回目光,落在葉淩風仍有些不爽的臉上,笑意微深,“他也是想告訴我們些什麽,或者,想從我們這裏,确認些什麽呢?”
葉淩風眉頭皺起,沉吟片刻,身上的煞氣漸漸收斂,但握着她的手卻緊了緊。
“不管他想幹什麽,”他低聲道,“天天在我夫人面前晃,就是不行。”
林嬌嬌笑得更歡,依進他懷裏,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方才因密報而生的些許陰霾,似乎都被這帶着醋意的溫暖驅散了些。
“知道啦。”她軟語道,“下次他再來,我讓飛流去門口守着,就說我偶感風寒,不見外客,可好?”
葉淩風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勉強同意,手臂卻将她圈得更緊。
庭院細雨又飄了起來,沾濕了青石闆。
飛流不知何時已消失在廊角。
江南的煙雨,溫柔缱绻,卻也将一切聲響與形迹包裹得朦胧暧昧。
侯府之外,那些窺探的、讨好的、别有目的的目光,依然隐在雨霧之後。
而府内,短暫的溫馨與醋意交織,成了這暗流洶湧中,一塊踏實又甜蜜的浮木。
隻是誰也不知道,那位清冷才子明日是否真的還會來,而他每日準時遞上的拜帖背後,又究竟藏着怎樣一番心思。
林嬌嬌說讓飛流守着門拒客,本是一句安撫酷壇子的玩笑,哪知飛流執行力超群,第二日沈清的拜帖剛遞到門房,人還未至,飛流已抱着劍,冷着張俏臉,直接杵在了府門之外。
細雨如絲,飛流一身勁裝,馬尾高束,立在青石台階上,身形筆直如槍,氣勢卻比那朱紅大門兩側的石獅子還要凜然三分。
沈清一襲青衫,撐一把素面油紙傘,剛從巷口轉出,便瞧見了這幅門神圖。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随即步履如常走近,溫文一揖:“飛流姑娘,學生沈清,特來拜會世子與夫人,探讨……”
“夫人偶感風寒,不見外客。”飛流截斷他的話,聲音比這江南春雨還涼,言簡意赅,目光平視前方,半點餘光都沒分給他。
沈清:“……”
他擡眸,看了看飛流緊繃的下颌線,又望了望緊閉的侯府大門,清俊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愕然,随即化爲無奈淺笑。
他何等聰明,立刻明白這是那位葉将軍的手筆。
“原來如此,是學生冒昧了。”沈清從袖中取出一個素雅狹長的錦盒,“既如此,不敢打擾夫人靜養。此盒中是學生手錄的幾卷《傷寒雜病論》古本注疏,或對夫人有所助益。煩請姑娘轉交。”
飛流這才垂下眼簾,掃了一眼那錦盒,伸手接過,入手微沉。
“還有,”沈清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僅兩人可聞,“近日漕河沿岸,不甚太平,尤以城西‘龍王廟’舊碼頭左近爲甚。夫人若有興趣體察揚州風物,還望……多加小心。”
他說完,再次拱手,轉身便走,青衫身影很快沒入朦胧雨簾,仿佛真是來送一趟書,順便提點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話。
飛流握着錦盒和拜帖,轉身回府,徑直去了主院。
林嬌嬌正歪在臨窗的榻上看書,葉淩風坐在她身側,拿着一把小銀刀,耐心地給她削梨子,梨皮薄而不斷,垂成長長的一條。
聽飛流一闆一眼複述完門口情景,尤其是沈清最後那句“多加小心”,林嬌嬌坐直了身體,與葉淩風對視一眼。
“龍王廟舊碼頭……”葉淩風放下銀刀,将削好的梨子遞給林嬌嬌,“那不是早已廢棄,毗鄰着漕幫一個堆放雜貨的舊倉區麽?”
林嬌嬌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梨肉,沉吟道:
“沈清特意點出此地,絕非無的放矢。他前幾日來,雖隻談風月詩文,但我觀他言談間對漕河事務、市井民情也頗爲了解,并非全然不通世事的書呆子。”
“所以,他這是換了個法子遞話?”葉淩風挑眉,“繞這麽大彎子。”
“或許是不敢,也或許是不能明言。”林嬌嬌放下梨核,接過飛流遞上的錦盒打開,裏面果然是幾卷抄寫工整的醫書注疏,墨迹猶新。
她翻動書頁,并無夾帶。“這位沈才子,倒是個妙人。清風。”
一直隐在廊下的清風應聲而入。
“去查查龍王廟舊碼頭,還有左近漕幫的舊貨倉,近日有什麽不尋常。小心些,别打草驚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