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這話說的,”他學着許盡歡方才的語氣,“您若隻是閑散王爺,這天下就沒有忙人了。”
許盡歡挑眉,正要說話,葉淩月忽然輕輕“嘶”了一聲。
他立刻低頭,緊張地問:“怎麽了?哪兒不舒服?”
葉淩月捂着小腹,臉上帶着點茫然,随即又露出笑意:“沒事,好像是……動了一下?”
許盡歡愣住。
他盯着葉淩月的肚子,眼睛慢慢睜大,臉上那點運籌帷幄的從容碎了個幹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傻氣的驚喜。
“動了?”他聲音都變了調,“真的動了?我怎麽沒感覺到?我再聽聽——”
他說着,真的俯下身去,把耳朵貼在葉淩月小腹上。
葉淩月臉通紅,推他肩膀:“夫君!大哥和嫂嫂還在呢!”
許盡歡充耳不聞,就那麽貼着,一動不動。
葉淩風:“……”
林嬌嬌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過了好一會兒,許盡歡才擡起頭來,臉上帶着一種餍足的傻笑:“真的動了。我聽見了。”
葉淩月恨不得把臉埋進他懷裏。
林嬌嬌笑夠了,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恭喜王爺,恭喜妹妹。這孩子,将來一定活潑。”
許盡歡點點頭,還沉浸在“我聽見了”的喜悅裏,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看向葉淩風,表情又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如果不是耳朵尖還紅着的話。
“方才說到哪兒了?”他咳了一聲,“哦,對,揚州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在葉淩風和林嬌嬌臉上轉了一圈,唇角微微揚起:
“淩風,這事你們放手去查。出了事,有我兜着。”
葉淩風看着他。
許盡歡靠在葉淩月身邊,手仍搭在她腰後,眉眼間帶着餍足的慵懶,說出的話卻分量十足:
“我這雙腿,是嬌嬌治好的。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他低頭看葉淩月,目光柔和下來:“淩月嫁給我,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擡起頭,看向葉淩風,笑意深了些:
“所以,淩風大舅哥,别跟我客氣。咱們是一家人。”
軒館裏靜了一瞬。
葉淩風看着他,片刻後,忽然笑了。
他沒說話,隻是端起茶盞,沖許盡歡舉了舉。
許盡歡也端起茶盞,回敬。
兩人一飲而盡。
林嬌嬌看着這一幕,又看看旁邊紅着臉的葉淩月,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是啊,一家人。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落在這間臨水的軒館裏,落在這四個人的身上。
那些暗湧還在,那些勢力還在,那些等着被揭開的秘密還在。
但此刻,在這暖融融的春光裏,在這小小的軒館中,他們隻是坐在一起,笑着,說着,爲一家人這個稱呼,輕輕碰了碰茶盞。
這就夠了。
回程的馬車上,林嬌嬌靠在葉淩風肩頭,忽然想起什麽,笑了起來。
葉淩風低頭看她:“笑什麽?”
林嬌嬌仰頭,眼睛亮晶晶的:“笑你啊。”
“笑我什麽?”
“笑你方才看許盡歡那眼神。”她學着他的樣子,繃着臉,眉頭微皺,“像看什麽稀奇物件似的。”
葉淩風頓了頓,半晌,悶悶地說了句:“他那樣,我沒見過。”
“哪樣?”
“就是——”葉淩風想了想,斟酌着用詞,“從前在北疆,他是攝政王,殺伐果斷,冷着一張臉,誰見了都怕。現在……”
“現在?”
葉淩風沉默了一瞬,唇角微微揚起,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現在像個傻女婿。”
林嬌嬌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彎下腰去。
葉淩風任她笑,手攬着她的肩,拇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
等她笑夠了,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嬌嬌。”
“嗯?”
“謝謝你。”
林嬌嬌擡頭看他。
葉淩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沉沉的,深深的,像一汪看不見底的深潭。
“謝謝你治好他的腿。”他說,“謝謝你讓我妹妹過上好日子。”
林嬌嬌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她擡手,捧住他的臉,認認真真地看着他:
“葉淩風。”
“嗯?”
“你妹妹過上好日子,是因爲她嫁給了喜歡的人。許盡歡能站起來,是因爲他命不該絕。”她頓了頓,眼睛彎彎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葉淩風看着她。
她湊近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聲音輕輕的,軟軟的:
“我隻是順手幫了一把。真正讓他們幸福的,是他們自己。”
葉淩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低頭,抵住她的額頭,輕聲道:“嬌嬌。”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最讓人喜歡的地方是什麽?”
林嬌嬌眨眨眼:“是什麽?”
葉淩風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春水:
“你做了天大的好事,卻從來不覺得是自己做的。”
林嬌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她伸手,點了點他鼻尖:“那你知不知道,你最讓人喜歡的地方是什麽?”
葉淩風挑眉。
林嬌嬌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葉淩風耳根慢慢紅了。
林嬌嬌退開些,看着他那模樣,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馬車辘辘地往前走,拐過兩條街,遠遠能望見将軍府的飛檐。
林嬌嬌靠在葉淩風肩頭,忽然想起什麽,問:
“對了,沈清那事,你打算怎麽辦?”
葉淩風沉默片刻,道:“查。”
“怎麽查?”
“從碼頭查起。”葉淩風目光沉了沉,“漕運的事,繞不開碼頭。碼頭上的賬,繞不開那些管事。”
林嬌嬌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需要我做什麽?”
葉淩風低頭看她,唇角微微揚起:
“陪着我。”
林嬌嬌眨眨眼:“就這?”
“就這。”
她笑了,重新靠回他肩頭,輕聲道:“好啊。”
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馬車繼續往前走,駛過青石闆街道,駛過賣糖人的老翁,駛過冒着熱氣的馄饨攤,駛過那些尋常的日子。
前方還有什麽,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知道,無論前方有什麽,他們都會一起面對。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