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無涯看着這頭領突然亢奮起來的樣子,像看一個傻子。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人是真蠢還是故意在鼓舞士氣?
下面那百十号秦軍先鋒撤退時,雖有傷亡,但隊列絲毫不亂,連受傷的同袍都盡可能帶走了,哪裏像是潰敗的樣子?分明是有條不紊地後撤,準備重整陣型,就這種眼力見,還想帶兵?
荊無涯懶得再跟他廢話,隻是冷冷地盯着他,心裏琢磨着,伯父當初教的那些東西,果然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領會的。他現在隻希望,這蠢貨别把事情搞得更糟。
秦軍陣中,低沉的悶哼聲此起彼伏,那是剛剛被滾石砸傷或被流矢擦中的士卒在強忍痛楚。甲片摩擦,戰馬不安地刨着蹄子,空氣裏彌漫着血腥和緊張的氣息。
一個傳令兵從隊伍後方氣喘籲籲地跑來,身上的皮甲沾着塵土:“軍候!辎重已按吩咐清空,都扔到路兩旁了!後隊已無拖累!”
王前面沉如水,臉上濺到的幾點血迹尚未幹涸,他看了一眼身後護衛圈中臉色凝重的扶蘇,又望向前路,果斷下令:“好!傳我軍令!後隊變前軍,前隊變後隊!全軍即刻後撤!斥候探明前方道路,小心還有埋伏!”
他轉頭,目光落在身邊一位面容剛毅的百夫長身上,聲音低沉下來:“老五,你領一百弟兄斷後!”
王前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千斤重擔:“盾牌、手弩,都不能給你們留下。”
他看着百夫長,眼神複雜,有不舍,更有決絕:“公子絕不能有事!公子若有差池,我們所有人,還有我們的家人,都活不了!!”
那百夫長瞬間明白了這命令意味着什麽,這是用一百條性命去換取主力脫身的機會,是必死之局。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沾滿塵土的臉上顯得格外慘烈,卻又帶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豪氣:“三哥!放心!俺省得!俺還怕這幫豚彘不成?替俺……照顧好俺爹娘!”
王前喉頭滾動,重重拍了拍百夫長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個沉重的點頭。
然後猛地調轉馬頭,厲聲喝道:“撤退!快!”随即催馬,緊緊跟上護衛着扶蘇等人的中軍,快速向後方退去。
百夫長深吸一口氣,感受着山風帶來的涼意和血腥,他緩緩收攏麾下的一百名弟兄,組成一個面向谷口的防禦陣型,準備迎接預想中的箭雨和滾石。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并未到來。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幾句鼓舞士氣的話,卻突然聽到前方山崖上傳來一陣雜亂的呐喊和哭嚎,緊接着,就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從之前伏擊的山道上湧了下來!
定睛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是上千名面帶驚恐、被驅趕着的壯丁,他們手裏胡亂拿着棍棒刀劍,甚至還有些人拿着礦稿。
而在他們身後,大約有百十個手持刀槍、面目猙獰的亂軍,正揮舞着兵器,逼迫着這群人朝秦軍沖來。
百夫長先是一愣,随即赴死的悲壯感被一種嗜血的狂熱取代,他非但沒有緊張,反而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弟兄們!都看見了嗎?!”
他猛地抽出腰間锃亮的青銅長劍,遙遙指向那混亂沖來的人群,聲音洪亮如鍾:“功勞!天大的功勞送上門了!還以爲是硬骨頭,鬧了半天是群被趕着送死的豬羊!弟兄們,咱們的爵位能升幾級,家裏的婆娘娃兒能不能多分幾畝地,就看這一仗了!!”
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開始緩緩加速,劍鋒斜指蒼穹,用盡全身力氣怒吼出那兩個字:
“大秦!!!”
身後的一百名秦軍騎士齊聲怒吼,仿佛要将這山谷震裂,他們紛紛抽出兵刃,緊随着他們的百夫長,朝着人潮發起了反沖鋒!
“萬勝!!”
“萬勝!!”
............
王前帶着中軍剛退入一片稍顯開闊的谷地,前方厮殺呐喊之聲便已震耳欲聾。
他勒馬遠眺,心頭一緊。隻見百餘名秦軍騎士,艱難地抵擋着數倍于己的敵人。
對方約莫七八百人,裝備居然頗爲精良,刀槍閃亮,隻是彼此間配合生澀混亂,攻勢雖猛,卻章法淩亂,更像是一群臨時拼湊起來的亡命徒,而非訓練有素的軍隊。饒是如此,人數上的巨大差距仍讓那百名秦軍岌岌可危。
王前額角青筋暴跳,眼珠都快瞪出來了,他猛地一咬牙,目光掃過身邊僅剩的一位百夫長,
“你!”王前低吼,聲音嘶啞,“領着你麾下弟兄,護送公子,不計代價!我親自帶隊沖鋒,爲你們殺開一條路!”
命令下達,他又轉向剛才負責前軍、此刻同樣傷痕累累的另一位百夫長,眼中閃過一絲沉痛,卻語氣森然。
“你帶着剩下的人,頂上去!支援他們!務必給我穩住陣腳!”
這命令無異于讓這些人也留下送死,那位前軍百夫長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默默抱拳,轉身便要去集結那些同樣疲憊帶傷的弟兄。
“住手!”扶蘇的聲音陡然響起,他策馬上前,攔在了王前和那兩名百夫長之間。“王前,你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