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如流水般迅速傳達下去,原本彌漫着緊張和血腥氣的山谷中,殘存的秦軍士卒們爆發出壓抑的歡呼,随即又迅速投入到有條不紊的行動中,清理戰場,救治同袍,氣氛雖仍凝重,卻多了一絲生機和盼頭。
張蒼不知何時已來到扶蘇身邊,他手裏拿着一塊臨時記錄用的木牍:“公子,傷亡大緻清點出來了。此役,我軍陣亡三十三人,重傷五十七人,輕傷近百人。傷亡主要是在最初遭遇滾石檑木伏擊時所緻。”
扶蘇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不見波瀾,隻剩下深沉的疲憊。
“救治傷員,妥善收殓袍澤遺體。”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虛弱,“王前,動作務必快些。我們……盡快離開此地。”
王前道:“末将這就帶人砍樹紮擔架!”轉身暴喝時須發皆張:“都聾了嗎!動作麻利點!”
隊伍開始重新整編,山谷裏充斥着低沉的呻吟、甲片碰撞的嘩啦聲和軍官們粗聲的命令。傷者被小心翼翼地擡上馬背,或者由還能走動的袍澤攙扶着,每動一下都引來壓抑的痛呼。陣亡将士的屍身被默默地收斂到一處,血污的臉龐被簡單擦拭,暫時無法帶走的,便在原地留下标記,等待日後尋回安葬。
扶蘇跨上馬背,視線所及,散落着扭曲的殘肢斷臂,還有那些簡陋粗劣的兵器——磨尖的木棍、生鏽的柴刀、甚至還有農具,無聲地訴說着那些伏擊者生前的身份,他們或許曾是巴郡某個角落裏的農夫、鹽丁、礦工。扶蘇的眉頭不自覺地蹙得更緊,肩頭的傷口似乎也跟着疼得更厲害了。
沒走多遠,一陣雜亂卻帶着某種亢奮節奏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斷後的隊伍終于趕了上來。爲首的正是那位被王前派去斷後的百夫長,他渾身浴血,仿佛剛從血池裏撈出來一般。
原本锃亮的盔甲增添了數道猙獰劃痕,臉上也挂了彩,一條胳膊用染血的布條草草吊在胸前,顯然傷得不輕。然而他精神卻異常亢奮,疲憊眼眸裏閃爍着嗜血光芒,老遠就沖着王前喊道:“三哥!三哥!幸不辱命!”
他幾步沖到王前馬前,激動地比劃着,吊着的胳膊甩來甩去,渾不在意:“那幫雜碎!一個沒跑掉!全給撂在那兒了!哈哈!簡直是土雞瓦狗!”
隻是他身後的隊伍,明顯稀疏了不少。原本的一百人,此刻還能跟上來的,不足八十,幾乎人人帶傷,個個疲憊不堪,盔甲武器上都沾滿了血迹和塵土,眼神裏卻同樣閃爍着戰鬥後的興奮。
王前看着自己這位滿身血污卻精神亢奮的族弟,看着他身後那些同樣疲憊卻眼神悍勇的士卒,眼眶微微發紅。他大步上前,也不顧老五身上的血腥氣,重重擂了他胸甲一拳,聲音帶着明顯的哽咽:“好小子!回來就好!能喘氣就好!”
沒有過多的言語,兄弟間的默契盡在不言中。
老五咧嘴嘿嘿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目光轉向被護在中間的扶蘇。當他看到扶蘇肩上厚厚的繃帶,以及那蒼白得吓人的臉色時,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換上了濃濃的擔憂:“公子……您這是?”
扶蘇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無礙,聲音因爲失血和疼痛顯得有些虛弱,卻依舊清晰:“諸位辛苦,此戰,爾等功不可沒。待回漢中,再行論功行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