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在!”二人連忙應道。
“第一,立刻調集城中所有醫者,以及郡府庫藏的所有相關藥材,不惜代價,全力救治這些受難之人!凡有傷病者,務必妥善醫治!”
“第二,清點人數,登記造冊。詢問他們籍貫、來曆,若有家可歸且願意回鄉者,待其傷愈後,發放路費,遣送回鄉。若無家可歸,或不願離去者,暫且收容,待後續安排。”
“第三,從查抄巴家的糧倉中,調撥足夠糧食,務必保證他們每日能食飽飯,不得有絲毫克扣!”
“第四,”扶蘇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如刀,“嚴令看管營地的士卒,絕不可欺辱、虐待這些苦人分毫!若有違令者,嚴懲不貸!”
“下官……遵命!”周琰和範目感受到扶蘇語氣中的決絕,心中一凜,連忙應諾。
“公子仁德!”一直沉默的王贲,此刻也忍不住開口贊了一句。他雖是武将,見慣生死,但對此等事情也同樣深惡痛絕。
蘇齊在一旁扇着扇子,看着扶蘇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這位公子,骨子裏的仁善并未被權力和現實磨滅,反而在親眼目睹了這世間的醜惡後,變得更加堅定。這或許,才是大秦真正的希望所在。
扶蘇卻沒有理會衆人的反應,他站起身,雖然左肩的傷口依舊隐隐作痛,但他挺直了脊梁,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明日一早,備車馬。我要親自去看看那些鹽奴礦奴。”
章邯張了張嘴,似乎想勸阻,畢竟扶蘇身份尊貴,傷勢未愈,不宜去那等污穢之地,且奴隸之中難保沒有隐藏的危險。但看到扶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隻是躬身應道:“末将遵命!定會加強護衛,确保公子安全!”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扶蘇便在王贲和章邯的重重護衛下,乘着一輛并不起眼的馬車,來到了離城池不遠的臨時安置鹽奴礦奴的營地。
營地由幾排廢棄的軍營改造而成,四周有秦軍士卒嚴密把守。還未靠近,便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草藥味和難以言喻的污濁氣味混合在一起,空氣中彌漫着壓抑的沉寂。
扶蘇下了馬車,拒絕了王贲和章邯想要攙扶的手,挺直了身體,一步步向營地走去。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營地内,景象比範目描述的更加觸目驚心。
臨時搭建的棚屋和原本就破舊的營房裏,擠滿了形容枯槁的人。他們大多赤着腳,身上裹着剛剛分發的粗麻布衣,但依舊難掩瘦骨嶙峋的身軀和遍體的傷痕。有些人蜷縮在角落裏,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失去了靈魂的軀殼;有些人則低着頭,默默地啃食着手裏粗糙的麥餅,動作遲緩而機械;還有一些傷勢較重的人,躺在鋪着幹草的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幾名醫者和吏員正在忙碌地爲他們換藥、喂水。
看到扶蘇一行人的到來,尤其是那些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的秦軍士卒,原本就寂靜的營地變得更加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不安,紛紛低下頭,或者往角落裏縮去,生怕引起這些衣着華麗的大人的注意。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顯然不是一兩頓飽飯和幾句安撫就能輕易消除的。
扶蘇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墜。他放緩了腳步,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溫和一些,目光掃過這些飽受摧殘的面孔。他看到了斷臂的少年,臉上帶着不屬于他年齡的麻木;看到了渾身傷痕的老者,看到瘦弱的女子,眼中充滿了絕望和警惕……
每一個眼神,每一道傷疤,都在無聲地控訴着巴家的罪惡,也像一根根尖刺,紮在扶蘇的心頭。
“公子……”範目跟在扶蘇身後,低聲提醒道,“這些人……大多驚吓過度,恐怕……”
扶蘇擡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走到一個正在爲一名腿部潰爛流膿的中年人換藥的醫者身邊,蹲下身,仔細看着那猙獰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散發着惡臭,顯然是長期在污穢環境中勞作,又得不到及時醫治所緻。
“傷勢如何?”扶蘇輕聲問道。
那醫者顯然沒料到這位身份尊貴的公子會親自過問一個奴隸的傷情,連忙起身想要行禮,被扶蘇擡手止住。“回…回公子話,此人腿傷耽擱太久,腐肉深可見骨,且已引發熱症……恐…恐怕……”
“盡力救治。”扶蘇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需要什麽藥材,隻管去郡府庫房取,若庫房沒有,立刻派人去采買!錢,我來出!”
醫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重重點頭:“是!小人定當竭盡全力!”
扶蘇又走到另一處,那裏聚集着一些尚能走動的孩子,他們大多面黃肌瘦,怯生生地看着這些陌生人。扶蘇的目光落在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身上,他的一隻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顯然是斷骨後沒有得到妥善處理,畸形地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