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的陰影并未在江州停留太久,至少表面上如此。郡守府的命令如常下達,各部門依舊高速運轉。一鲸落,萬物生,巴家這頭巨鲸倒下了,巴郡這片土地,小民黔首們終于要迎來真正的春天了。
工坊内,爐火熊熊,錘聲叮當,鋸木聲、锉磨聲此起彼伏,熱浪滾滾。墨家弟子們在相裏子的帶領下,不僅僅是埋頭苦幹的工匠,更像是一群充滿探索精神的學者,将墨家典籍中的古老智慧與眼前的實際需求相結合,不斷嘗試,不斷改進。扶蘇隔三差五便會過來看看,每次都能看到新的變化。
“公子您看!”相裏子指着一口剛從模子裏取出來,還在散熱的大鐵鍋,黝黑的鍋體泛着金屬特有的光澤,臉上帶着難以抑制的自豪,“此鍋比巴家原先用的陶鍋大了近三倍,鍋底更薄,受熱更均。我們又改進了竈台,将煙道加長,盤旋數圈,利用餘熱烘幹鹽柴,如此一來,不僅熬鹽更快,還能節省不少柴薪!”
扶蘇走近細看,那竈台設計得确實巧妙,心中贊歎不已。這些看似微小的改進,累積起來,卻能極大地提升生産效率,降低成本。
“巨子辛苦了。”扶蘇由衷地說道,“有你們在,巴郡的鹽業,何愁不能興旺?”
相裏子聞言,更是激動,他躬身道:“能爲公子分憂,能讓我墨家之術不緻蒙塵,造福于民,是我等之幸事!”他身後的幾個年輕墨家弟子,也是一臉與有榮焉的興奮,看向相裏子的目光充滿了崇敬。
“巨子,巨子!”張蒼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臉上堆着标準的“府長式”笑容,手裏仿佛還捏着個無形的算盤,“這産量上去了,成本可得給本府長算清楚了,分毫不能差!還有這人員調配,生産流程,都得有個章程,可不能亂糟糟的一鍋粥。我這賬本可都備好了,就等您這邊的數據了。”
相裏子笑道:“張府長放心,這些某都已在着手整理。待各處礦山鹽井陸續恢複生産,定會有一套詳細的賬目和規程呈上。”
蘇齊則在一旁優哉遊哉地扇着扇子,斜睨着張蒼,慢悠悠地開口:“我說老張,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光想着收錢,不想着花錢啊?這工具好了,人手也得跟上不是?那些鹽奴礦奴,雖然撿回條命,可大多身子骨都虧空得厲害,能幹多少活?總不能指望他們老哥幾個,就把這金山銀山都給挖出來吧?再說了,這巴郡山好水好,地也肥,光靠鹽鐵兩條腿走路,萬一哪天崴了腳,大家夥兒不都得喝西北風?”
張蒼聞言,眉頭一挑,看向蘇齊:“蘇先生此言何意?莫非,你又有什麽高見了?”他可是領教過蘇齊那不着調的“高見”背後,往往藏着些出人意料的實在東西,不由得也多了幾分期待。
蘇齊嘿嘿一笑,扇子一合,指了指江州城外的方向:“高見談不上。我隻是覺得,這巴郡啊,地是好地。可我瞅着江州城外那些田地,倒是肥沃,可那耕田的犁,也太笨重了些。一頭牛拉着,後面還得跟倆壯漢扶着,吭哧癟肚一天下來,也耕不了幾畝地。這眼瞅着就要春耕了,要是誤了農時,就算有再多的鹽鐵,老百姓吃不飽肚子,那也是白搭。”
扶蘇心中一動。蘇齊這話,如同一道亮光,照亮了他一直思索的某個角落。巴蜀之地,自古便是天府之國,農業基礎雄厚。巴家倒台,大量依附于巴家的農戶也失去了原先的秩序。若能趁此機會,改進農具,推廣新的耕作技術,不僅能讓百姓迅速安定下來,更能爲大秦提供穩定的糧草來源。那些在臨時營地裏,眼神逐漸恢複光彩的黔首,成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定的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