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相裏子這樣的技術狂人耳中,這些零散的信息,卻如同黑暗中的火花,瞬間點亮了他的思路。
“犁壁彎曲如勺……翻土而非劃溝……”相裏子喃喃自語,眼中光芒越來越亮,“種子由漏鬥入溝,随即覆土……妙!實在是妙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公子!蘇先生!老夫明白了!此法若成,巴蜀農耕,必将煥然一新!”
扶蘇見他如此激動,心中也多了幾分期待:“好!此事便交由巨子費心了!所需人手、材料,盡管向張府長支取!”
張蒼在一旁聽着,起初還覺得蘇齊又在“胡言亂語”,但見相裏子竟如獲至寶,也不由得認真起來。他撚着胡須,盤算道:“公子,若真能提升農耕效率,增加糧食産出,于巴蜀穩定,于國庫增收,皆是大利。這筆投入,劃算!”他現在對蘇齊和相裏子的組合,已經有了一種莫名的信任。
得了扶蘇和張蒼的支持,相裏子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立刻帶着墨家弟子們投入到了新農具的研制中。郡守府後院的工棚,再次變得熱鬧起來。
他們先是找來幾具舊犁,仔細研究其構造。然後,按照蘇齊那模糊的描述,開始嘗試改造犁壁。用木頭削制,用陶土塑形,甚至還嘗試用青銅鑄造。失敗了無數次,不是犁壁角度不對,翻不起土,就是犁轅結構不合理,拉起來比原來的直轅犁還費勁。
蘇齊偶爾也會晃悠過去看看,看着那些墨家弟子滿頭大汗,滿身泥土地擺弄着那些奇形怪狀的“失敗品”,忍不住打趣道:“巨子,你們這是在犁地呢,還是在和泥巴啊?我看那犁頭,都快被你們掰成麻花了。”
相裏子也不生氣,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蘇先生見笑了。這‘彎曲’二字,說來容易,做起來卻着實不易。角度、弧度、材質,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啊。”
盡管困難重重,但墨家弟子們卻從未放棄。他們身上那股堅韌不拔的鑽研精神,讓扶蘇也爲之動容。
終于,在耗費了無數木料、陶土,以及張蒼心疼不已的幾塊銅料之後,第一具勉強符合蘇齊描述的“曲轅犁”雛形,誕生了。
那犁的犁壁确實是彎曲的,犁轅也經過了調整,整體看起來比直轅犁要靈巧一些。
“去!牽牛來試試!”相裏子興奮地搓着手。
消息傳開,不少黔首也好奇地圍了過來。他們看着那造型古怪的新犁,臉上都帶着将信将疑的表情。
“這玩意兒能行嗎?看着還沒老犁紮實呢。”
“就是,别把官府的牛給累壞了。”
在衆人的議論聲中,一名健壯的墨家弟子,牽着一頭黃牛,将新犁套好。他深吸一口氣,揚起牛鞭,吆喝一聲,黃牛邁開四蹄,拉着新犁緩緩前進。
隻見那彎曲的犁壁,如同鋒利的刀刃切入豆腐一般,輕松地破開了闆結的土地。随着犁的前進,泥土被高高地翻起,形成一道整齊的壟溝,比旁邊用舊犁耕出的淺溝,深了不止一倍!而且,拉犁的黃牛,似乎也并不比之前吃力多少。
“嘩!”圍觀的農戶爆發出一陣驚呼。
“天呐!真的翻起來了!還這麽深!”
“這……這犁也太好用了吧!”
一個膽大的老農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翻起的松軟泥土,又看了看那造型奇特的犁,眼中滿是不可思議:“老漢我種了一輩子地,還是頭一回見這麽省力又能深耕的犁頭!這……這是神仙造的犁吧?”
相裏子和墨家弟子們,看着眼前的景象,聽着黔首們的驚歎,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和自豪。
扶蘇站在人群後,看着那新犁在田地裏劃出一道道深邃而充滿希望的痕迹,看着那些黔首臉上由懷疑轉爲驚喜,再轉爲渴望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或許就是儒家“仁政愛民”與墨家“兼愛非攻、節用尚賢”的某種契合點吧。以民爲本,以技利民,
蘇齊靠在一棵樹下,看着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容。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有了這曲轅犁,接下來耧車、水車,乃至更先進的耕作技術,都将在這片土地上,次第開花。
巴家這頭巨鲸的隕落,所釋放出的養分,正在以一種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滋養着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一場悄無聲息的變革,已然在巴郡的田野間,随着那新犁破土的聲音,轟然開啓。春意,似乎也因此而顯得格外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