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說一句,扶蘇的眉頭便蹙緊一分。
嬴政看着長子不解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但語氣卻愈發森寒,如同臘月的寒風:“這些爲我大秦浴血奮戰,開疆拓土的功臣,方得徹侯之位,享受相應的食邑與尊榮!朕的兒子,憑什麽?憑着是朕的血脈,便能輕易裂土封王嗎?!他們立下了什麽蓋世奇功?就憑他們姓赢嗎?!”
最後一句,嬴政的聲音幾乎是咆哮而出,殿内空氣都爲之凝滞。
扶蘇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威震得心頭一跳,他有些茫然:“父皇息怒。既然如此,那父皇又爲何……”
“爲何要封他們爲王,是嗎?”嬴政冷冷打斷。
扶蘇艱難地點了點頭。
嬴政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朕從未指望,憑那區區三千兵馬,五百甲胄,他們就能在匈奴、東胡的環伺之下,奪取陰山以北三百裏的土地。朕不過是尋個由頭,将某些不安分的因素,遠遠地擲出鹹陽罷了。當然,”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難辨的意味,“他們若是真有那通天徹地之能,化腐朽爲神奇,在那絕境中闖出一片天,朕也并非吝啬那兩個王位。”
扶蘇聽得心驚肉跳,他越發不明白了:“可是……爲何要如此?五弟他們……”
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有不耐。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侍立在陰影中的黑冰台統領:“赢一,把東西給他看看。”
“喏。”赢一悄無聲息地從暗處走出,從懷中取出一疊薄薄的紙張,恭敬地遞到扶蘇面前。
扶蘇接過,展開細看。紙上用簡練的文字記錄着一些人和事,紙上所書,正是黑冰台密探關于楚國舊貴族景氏一族,近期在鹹陽城内種種不安分舉動的詳細記錄。
扶蘇越看,眉頭鎖得越緊,臉色也漸漸沉了下去。
待扶蘇看完,嬴政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着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随意:“明日,便下旨,允這景桓,榮歸故裏,回楚地去吧。”
“什麽?!”扶蘇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他再次低頭,飛快地掃視了一遍紙上的内容,然後轉向侍立一旁的赢一,聲音帶着一絲急切:“赢一統領,這上面記錄的,可都屬實?景氏一族,當真有如此言行?”
赢一微微躬身,聲音平闆無波:“回公子,黑冰台所錄,皆有實據,不敢有半分虛言。”
扶蘇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他轉向嬴政,語氣中帶着難以置信:“父皇!這景桓……這景氏一族,其心昭然若揭!他們對大秦包藏禍心,時刻圖謀不軌,父皇爲何還要放虎歸山,允他回到楚地?這……這不是縱容叛逆嗎?”
嬴政端起面前的酒爵,淺呷一口,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扶蘇,你以爲,将這些心懷怨望的六國舊族圈禁在鹹陽,日夜防範,便能高枕無憂了麽?”
扶蘇一怔,嗫嚅道:“兒臣以爲,至少在朝廷眼皮底下,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不敢?”嬴政冷笑一聲,那笑聲讓扶蘇心中發毛,“巴蜀之事,還未讓你清醒麽?巴家,不也是在朝廷的眼皮底下,積蓄實力,勾結外賊,意圖謀反?這些人,他們的心,也從未真正歸順過大秦。将他們強留在鹹陽,不過是讓他們将怨恨埋得更深,将手段藏得更隐秘罷了。”
嬴政放下酒爵,緩緩站起身,踱到殿中,負手而立,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朕昔日也曾以爲,以雷霆之威,蕩平六國,再施以懷柔,便可使天下歸心。朕将他們遷至鹹陽,賜予爵位田宅,便是希望他們能安分守己,融入大秦。可結果呢?”他語氣中帶着一絲疲憊,也帶着一絲被辜負的怒意,“結果是,他們依舊視朕爲篡奪者,視大秦爲仇寇!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複辟故國,傾覆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