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默然。巴蜀的叛亂,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打醒了他對六國舊貴殘存的幻想。
“既然他們賊心不死,”嬴政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那朕,便給他們一個機會。”
“機會?”扶蘇不解。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朕放這景桓回楚地,不是讓他去逍遙快活,而是讓他去做一枚餌,去引出那些藏在楚地,乃至天下各處,依舊心懷故國的毒蛇!與其等他們一條條鑽出來咬人,不如讓他們循着腥味聚到一處,朕能滅他們一次,就能滅他們第二次!”
“父皇,此舉……此舉是否太過冒險?”扶蘇艱難地開口,“景桓此人,在楚地舊族中亦有聲望。若他回到楚地,振臂一呼,恐從者雲集,屆時糜爛地方,百姓遭殃,豈非……”
“百姓遭殃?”嬴政打斷他,語氣森冷,“扶蘇,對這些欲壑難填的豺狼仁慈,便是對萬千大秦子民的殘忍!長痛不如短痛,若不徹底清除這些禍根,他們便會如同附骨之疽,時時侵蝕大秦的根基。待到那時,天下烽煙再起,生靈塗炭,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扶蘇心中巨震,父皇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般敲擊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爲,父皇行事霸道,但終究是以天下安定爲念。可此刻,他卻從父皇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嬴政頓了頓,語氣稍緩,卻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朕意已決。你明日,你便親自去見那景桓,告訴他,朕念其舊情,準他返回故裏。朕倒要看看,他這條魚,能釣出多少大魚來!”
扶蘇心中百感交集。父皇的這番話,颠覆了他以往的許多認知。他知道,父皇這是在逼他,逼他直面這殘酷的現實,逼他抛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兒臣……遵旨。”扶蘇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翌日,扶蘇依照嬴政的吩咐,在自己的宮中召見了景桓。景桓,年約四旬,面容儒雅,眉宇間卻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他身着素色深衣,行走間頗有楚地士人的風範。聽聞長公子召見,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是福是禍。
“景先生,請坐。”扶蘇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溫和,示意景桓在下首落座。
“新黔首景氏子,參見公子。”景桓躬身行禮,姿态謙恭。
扶蘇打量着他,心中想着父皇那番話,“景先生在鹹陽,可還習慣?”
景桓微微苦笑:“蒙陛下隆恩,在鹹陽衣食無憂。隻是……故土難離,夜闌人靜之時,常思念楚地山水,以及先人墳冢。”他說得情真意切,眼中似有水光閃動。
扶蘇心中一動,這景桓,倒是個會演戲的。若非看過黑冰台的密報,單憑他這番言語神态,自己多半要信他幾分。
“父皇……體恤先生思鄉之情。”扶蘇斟酌着詞句,緩緩說道,“近日父皇提及,先生乃楚地名士,才學品行,皆爲鄉梓所稱道。如今大秦一統,四海歸心,正需先生這等賢才,返鄉教化,以安民心。”
景桓聞言,猛地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旋即又被深深的疑惑所取代:“公子……公子此言當真?陛下……陛下當真準許在下返回楚地?”他聲音微微顫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無戲言。”扶蘇語氣平靜,“父皇已下旨意,準許先生榮歸故裏。先生可即刻收拾行裝,擇日啓程。”
景桓怔住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秦皇竟然會主動放他回去。這……這究竟是秦廷的恩典,還是……一個更深的陷阱?他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努力擠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俯身便拜:“新黔首……新黔首叩謝陛下天恩!叩謝公子大德!此生此世,沒齒難忘!”
“先生不必多禮。”扶蘇起身,虛扶一把,“先生返鄉之後,還望能體察民情,輔佐地方,爲朝廷分憂。若楚地百姓安居樂業,父皇定會龍顔大悅。”
“定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與公子厚望!”景桓信誓旦旦地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