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親自将景桓送到宮門外,沿途的宮燈将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先生此去,山高水長,一路保重。”扶蘇的語氣依舊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楚地廣袤,風土人情,與鹹陽迥異。先生離鄉多年,乍然回歸,諸多事宜,還需小心應對,切莫辜負了父皇這份‘恩典’。若有何難處,可随時修書于我,力所能及之處,扶蘇絕不推辭。”
景桓再次深深一揖,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公子高義,景桓銘感五内。陛下與公子如此厚待,景桓縱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他日若楚地能有半分安定,皆乃陛下與公子之恩澤。定不負所托,必将竭力教化鄉梓,使楚地鐵心歸附大秦,再無貳心!”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下一刻就要爲大秦抛頭顱灑熱血。
扶蘇微微颔首,目光平靜地看着他:“先生有此心,父皇與我,便都安心了。天色不早,先生早些回去準備吧,莫要耽誤了行程。”
“是,是。”景桓連聲應着,又行了一禮,這才一步三回頭般地退出了扶蘇的宮殿。
直到景桓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扶蘇臉上的溫和才漸漸斂去,換上了一抹深思。他知道,從景桓踏出鹹陽城門的那一刻起,一張無形的大網,便已悄然張開。黑冰台的影子,會像跗骨之蛆,緊緊跟随着他,記錄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景桓走出扶蘇的宮殿,鹹陽深夜的寒風吹在臉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方才在殿内的那股“感激涕零”的勁頭,此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驚疑與不安。
秦皇爲何突然放他回楚?今日酒後言語孟浪,還以爲秦皇是要以此治罪,仁善之人,
他不敢深思,腳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府邸。府中的家仆早已得到消息,見他回來,臉上都帶着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景桓卻無心與他們多言,隻吩咐家眷,仆從,連夜收拾行裝,明日一早便啓程。
他幾乎一夜未眠,腦中反複盤算着各種可能。直到天色微明,他才略感疲憊地合上眼,卻又很快被啓程的喧嚣驚醒。
馬車辘辘,駛出景府。景桓坐在車内,撩起車簾一角,望向這座他居住了數年的鹹陽城。這座雄偉而冰冷的都城,曾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魇,此刻即将離開,心中卻并無多少喜悅,反而更添了幾分沉重。
車隊行至城門,驗過文書,緩緩駛出。景桓心中稍安,想着出了鹹陽地界,或許便能松一口氣。
然而,馬車剛駛出城外十餘裏,一名眼尖的心腹仆從便湊到車窗邊,壓低聲音道:“主人,後面……好像有人跟着。”
景桓心中一凜,猛地撩開車簾向後望去。官道上行人車馬并不少,乍看之下,并無異常。
“是黑冰台的人……”景桓的嘴唇有些發幹,心中那塊懸着的石頭,終于沉沉地落了地。
與此同時,景桓獲準返楚的消息,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鹹陽城中的六國舊貴族圈子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韓申的府邸内,氣氛有些凝重。
“景桓……竟然就這麽回去了?”田廣眉頭緊鎖,語氣中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秦皇這是何意?莫非是想安撫我等,示以懷柔?”
韓申端着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懷柔?田兄,你何時見過那頭猛虎,會真心對一群被圈養的羊羔懷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