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桓獲準返楚,我擔心他與某些人私下仍有勾連。統領可知,平日裏有哪些家族,與景桓過從甚密,且……行事不甚檢點,或有怨言流于市井者?”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最好是有實據。”
赢一沉默了片刻,顯然在腦中快速篩選着信息:“譬如故韓王室遠親韓申,此人素有才名,在舊韓貴族中頗具影響力。其人常于府中召集舊韓之人,飲宴之時,偶有追憶前朝,感懷故國之語。其門客中,亦有作諷喻詩詞者,言辭頗爲放浪。”
扶蘇追問:“可有實證?譬如那些詩詞抄本,或是參與者的證言?”
“黑冰台自有記錄,韓申府上清客所作《黍離悲歌》抄本,可即刻取來。”赢一答道,“此外,故齊田氏的田廣、田不疑兄弟,與韓申往來密切。田廣曾因田産劃分之事,私下抱怨過均田令,言語間對朝廷頗有不敬。其弟田不疑,則被察覺,其府中有幾名門客,來曆不明,疑似逃匿的罪囚,雖非重犯,卻也違了秦律。”
扶蘇眼中光芒一閃:“這些……都記錄在案?”
赢一微微颔首:“公子放心,黑冰台的卷宗,事無巨細。譬如韓申府上次宴飲,何人醉後失言,說了哪些狂悖之語,皆有存檔,人證物證俱全。田不疑府上那幾名門客的畫像、口供,也已繪制妥當,隻待核實其原籍罪責。”
“很好。”扶蘇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将這些相關的卷宗,擇其要者,整理一份,送到我府中。”
“喏。”赢一應下,“此事,下官會如實禀明陛下。”
扶蘇不以爲意:“應當的。”
鹹陽宮内,嬴政正對着一幅巨大的堪輿圖凝神。
赢一将方才與扶蘇的對話,一字不漏地禀報完畢。
嬴政嗤笑一聲,負手而立:“哼,朕的這個長子,在巴蜀轉了一圈,倒是學了些拐彎抹角的東西,不像從前那般隻知直來直去了。隻是,這手段未免也太小家子氣了些!”
他走到窗邊,望着鹹陽宮外沉沉的夜色,語氣中帶着一絲帝王的傲慢與不屑:“朕就是想要堂堂正正的讓他們跳出來,然後把他們一個個拍死,壓迫與恐懼,可以解決很多事情!”
“他倒好,想要用計謀分化那些舊貴族?”
赢一依舊沉默,他隻負責執行與彙報。
嬴政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着窗棂,聲音冷了幾分:“罷了。他既有此想法,便由他去。你配合他一下,将那些罪證給他便是,朕倒要看看,他能用這些東西,翻出什麽浪花來。”
赢一沉聲應道:“唯。”
幾日後,扶蘇的宮殿内,燭火明亮,他伏于案前,正仔細審閱着一疊文書。
左肩的傷口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已無大礙,隻是偶爾牽動下,仍會有些微的鈍痛。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還在忙?”
一聲清脆溫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着幾分熟悉的嗔怪。扶蘇回頭,隻見王潇潇端着一碗參湯,款款走來。她換了一身素雅的居家常服,少了平日裏的幾分英氣,更添了幾分柔婉。燭光下,那雙明亮的丹鳳眼,此刻盈滿了關切。
“夫人怎還未歇息?”扶蘇起身接過參湯,
王潇潇将他按回座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肩上:“傷口可還疼?前幾日還說不礙事,今日看你這眉頭皺的,定是又牽扯到了。”
扶蘇心中一暖,笑道:“無妨,些許小傷,早已不礙事了。倒是夫人,這幾日爲了五弟北上的物資,怕是比我還操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