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呢,是說故齊田氏的田不疑,爲了向黑冰台表忠心,把他家祖傳的一隻玉璧給砸了,說那上面有齊國的圖騰,看着礙眼!”
相裏子在一旁聽得直搖頭:“簡直是胡鬧。”
蘇齊把瓜子殼往盤子裏一吐,得意洋洋地說道,“這說明咱們的計策成功了!現在這幫六國舊貴,已經不是互相猜忌了,他們是互相憎恨!我這叫什麽?我這叫‘輿論引導下的囚徒困境強化版’!每個人都怕對方先一步背叛自己,所以最優選擇就是搶在對方之前,先背叛對方!”
扶蘇坐在一旁,安靜地聽着,沒有說話,他這幾日,收到的類似消息,比蘇齊聽到的還要荒唐。
他看着蘇齊眉飛色舞的樣子,看着王潇潇明媚的笑臉,心中卻怎麽也輕松不起來。
他知道,蘇齊說的沒錯,他們的計策成功了。用最小的代價,瓦解了六國舊族之間脆弱的信任,讓他們陷入了互相撕咬的泥潭。
“夫君,你怎麽了?不高興嗎?”王潇潇察覺到了他的沉默,走過來,關切地問道。
扶蘇勉強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沒有,隻是在想,此事過後,這鹹陽城裏,怕是再無‘信義’二字可言了。”
蘇齊聞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公子,慈不掌兵,義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爲官。您要走的路,注定是要踩着這些東西過去的。對敵人講信義,就是對自己殘忍。現在他們隻是互相揭發,若是真讓他們擰成一股繩,那将來要對付他們的,就是大秦的刀兵,要流的,就是無數士卒的血了。”
張蒼也點頭道:“蘇先生此言在理。公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之勢,正是我等一舉掃清這些沉疴頑疾的最好時機。”
“信義?”蘇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公子您想啊,爲什麽會出現這麽多荒唐的告密?正是因爲他們怕!他們心裏有鬼!黑冰台就像一面鏡子,把他們心裏最陰暗、最龌龊的東西全都照出來了。”
“陛下将他們遷到鹹陽,好吃好喝養着,給足了體面,結果呢?養出了一群白眼狼。現在,不過是讓他們狗咬狗,把最肥最兇的那幾條先咬死,我看挺好。省時,省力,還省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這局面,看似混亂,實則是一次徹底的清淤。把那些藏在水底的爛泥、石頭、死魚全都翻上來,雖然一時腥臭難聞,但等這些污穢之物被清理幹淨,這潭水,才能真正變得清澈。現在就怕火候不夠,隻燒掉些皮毛,那些真正盤根錯節的禍根,還埋在底下。”
就在這時,一名内侍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禀報:“啓禀公子,宮裏來人傳旨,陛下召您即刻前往章台宮議事。”
扶蘇心中一凜,站起身。
他知道,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大火,燒到現在,終于到了收網的時候了。而他,作爲點火人,必須親眼去見證,這火焰最終将吞噬誰,又将照亮誰。
王潇潇爲他整理好衣冠,柔聲道:“夫君,萬事小心。”
扶蘇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的陽光,依舊燦爛得有些晃眼。
章台宮。
大殿之内,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嬴政高坐禦座,面沉似水,身前,堆着小山一樣高的奏折,幾乎要将他的身影淹沒。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散發着一股墨迹未幹和人心惶惶的味道。
扶蘇站在階下,微微垂首,而在大殿中央,赢三單膝跪地,
“陛下。”赢三的聲音沙啞而亢奮,像一頭飽餐後的餓狼,“這是黑冰台近三日來的‘收獲’。主動呈報者,一百一十七人。相互攀咬揭發者,三百四十二起。涉及人命、兵甲、謀逆等重案者,二十一起。其餘雞零狗碎,數不勝數。”
他擡起頭,看向嬴政,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熱:“此法,比臣帶人挨家挨戶去搜,效率何止高了十倍!如今六國舊族,已成一盤散沙,相互猜忌,視若仇寇!”
嬴政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去看赢三,目光反而落在了扶蘇身上。
“扶蘇。”
“兒臣在。”
“你聽見了?”
“……兒臣聽見了。”
嬴政随手拿起一封奏折,看也不看,便扔到了扶蘇的腳下。“打開它,念。”
扶蘇彎腰拾起,展開奏折。上面用秦隸小字,清晰地記錄着一樁罪名。
“故趙宗室之後趙開,于府中私藏前趙制式兵刃——銅戈七件,劍三柄,箭簇一盒。并于月前,聯絡其在雁門關外的舊部,言稱‘秦政暴虐,不日将亡,當早做準備,以待天時’。此爲告發者,韓開、顔魏、李嘉……”
一連串的名字,都是趙開往日的“朋友”。
“念完了?”嬴政的聲音冰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