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歇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覺得一股寒意順着脊梁骨爬了上來。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自家夫人和隔壁樂氏的夫人因爲一隻雞吵了幾句嘴,當時自己還覺得是婦人間的瑣事。可現在想來,萬一那樂氏懷恨在心,去黑冰台那裏胡亂攀咬……
要不要先下手爲強,聽說他家的三叔公,翻看了當年燕國的舊地圖,給孫子講了祖上的榮光,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這雅間裏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魏兄,我……”趙歇站起身,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魏咎擺了擺手,意興闌珊:“罷了,你走吧。今日之後,你我……還是少見面的好。免得哪天,你我二人中一個被抓了,另一個,也逃不掉被攀誣的下場。”
趙歇踉跄着走出茶肆,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隻覺得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副看不清的面具,每個人的背後,都可能藏着一把随時會刺向自己的刀。
不過短短一日,各種版本的流言蜚語,便在鹹陽城的酒肆、茶樓、市集,府邸内室裏瘋狂傳播。比流言傳播更快的,是恐慌。
昨日還在一起飲酒作賦,追憶故國的“知己”,今日可能就成了把你賣了換取活命機會的“功臣”。誰的屁股底下是幹淨的?誰沒在酒後抱怨過幾句朝廷的政令?誰沒在私下裏對那些軍功新貴嗤之以鼻?
過去,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牢騷,是同病相憐者之間維系情感的紐帶。可現在,這些都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劍,随時可能因爲“朋友”的告發而落下。
一時間,鹹陽城中的六國舊貴們,人人自危。
信任,這根維系着他們脆弱同盟的最後一根稻草,被徹底壓垮了。猜忌的毒藤,在每個人的心底瘋狂滋生。
一名故燕的貴族,在府中宴請賓客,酒過三巡,一名食客起身高歌,唱的是燕地蒼涼的古調。往日裏,這必然會引來一片唱和與感懷。可今日,那貴族卻吓得面無人色,當場命人将那食客亂棍打出,自己則連夜修書,向黑冰台“澄清”,聲稱自己與此人絕無幹系,是他自己酒後發瘋。
一名故魏的公子,發現自己新納的美妾,竟是故齊田氏送來的。他當晚便做了一夜噩夢,夢見那美妾在枕邊,用發簪刺入他的喉嚨。第二日,便尋了個由頭,将那女子送回,并派人送去厚禮,言下之意,是求田氏放過。
這種荒誕而又真實的事情,在鹹陽城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他們就像一群被投入鬥獸場的困獸,在無形的鞭子抽打下,開始瘋狂地互相撕咬。
扶蘇的宮殿内,氣氛卻與外界的肅殺截然不同。
蘇齊正翹着二郎腿,一邊嗑着瓜子,一邊興緻勃勃地給王潇潇講述着鹹陽城裏最近流傳的各種離奇段子。
“夫人您是沒聽見,現在外面傳得有多離譜。說是一個楚國舊貴,在家裏炖了鍋雞湯,結果被人告了,說他‘不忘在楚之心’,‘雞’者,‘羁’也,‘湯’者,‘蕩’也,合起來就是‘身在秦營心在楚,意圖蕩平鹹陽城’!你說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王潇潇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亂顫,連一旁的張蒼都撚着胡須,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蘇先生,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市井流言。”張蒼無奈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