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扶蘇聽到這話,面色從剛剛的喜悅,變得面沉似水了。
話鋒一轉,李斯的聲音變得更加銳利,他指向那通過齒輪傳動的輪軸,聲音在渭水河畔回蕩。
“諸位請看,這奔流不息的,是水力!是天地之力!今日它能推磨,明日,它便能鼓風!我大秦要鍛造更精良的兵器,要煉制更堅固的鐵甲,哪一樣離得開高爐?高爐要日夜不熄,靠的是什麽?是人力拉動的風箱!數百上千的刑徒,三班輪換,揮汗如雨,才能勉強維持一座高爐的火勢!若用此物,以水力驅動巨型風箱,一個時辰,能頂多少人力?一年下來,能省下多少糧食?又能多煉出多少精鐵?!”
“今日它能推磨,明日,它便能舉錘!我大秦要打造攻城的巨型撞車,要制造橫江的樓船,需要何等巨大的梁木?要鍛造能劈開城門的鐵錐,需要何等沉重的鐵錘?這些,若用人力,需百人吆喝,千人拉拽!若用此物,以水力帶動萬鈞之錘,日夜鍛打,其效率,又是人力的幾倍?!”
大臣們不是蠢人,李斯已經爲他們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李斯最後将目光投向扶蘇,微微颔首,而後,對着禦座上的嬴政,深深一拜。
“陛下,此物,于民,可省勞役之苦。于國,可增軍備之利。此非奇技淫巧,乃是真正的強國之術,富民之本!若因今日計較些許木料銅鐵之費,而錯失此等萬世之利器,那才是真正的買椟還珠,因小失大!臣,懇請陛下,明察!”
整個渭水渡口,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嬴政的身上。
嬴政看着李斯,又看了看扶蘇,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水輪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着外人無法讀懂的波濤。
許久,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扶蘇。”
“兒臣在。”
“李斯爲你畫了一張很大的餅。能不能吃得上,要看你的本事。”嬴政緩緩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将所有人都籠罩在陰影之下,“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再給你五千名刑徒。”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落在扶蘇的肩上。
“朕要看到,它能爲大秦的武庫,鍛造出什麽!”
天子車駕卷起漫天煙塵,浩浩蕩蕩地返回鹹陽。渭水渡口,隻留下了扶蘇和他那支看起來有些雜牌的團隊,以及那台仍在不知疲倦轉動的水輪。
直到禦駕的影子徹底消失在遠方,張蒼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他走到蘇齊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還帶着幾分後怕和慶幸。
“我說蘇先生,你瞧見剛才左丞相那番話沒?當真是……舌燦蓮花,翻雲覆雨啊!我這府長,跟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個管賬的夥計。”
蘇齊正蹲在地上,饒有興緻地看着那細膩的面粉從磨盤裏流出來,聞言撇了撇嘴:“那可不?人家是專業的,咱們是業餘的。不過,專業的多半收錢,而且收得死貴。你看,這不就把咱們賣了個好價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扶蘇面前,臉上是那副熟悉的、帶着幾分憊懶的笑容:“恭喜公子,賀喜公子。這下好了,要錢給錢,要人給人,連辦公地點都給解決了,還是個帶編制的鐵官。這可是鳥槍換炮,一步到位了。”
扶蘇看着他,卻沒有半分輕松。他知道,父皇給的不是恩賜,而是一道軍令狀。三個月,五百人,一座廢棄鐵官,要拿出能讓那位千古一帝滿意的“武備”。這其中的難度,比造一個水輪模型,大了何止百倍。
“我怎麽覺得,這更像是個考校?”王潇潇走上前來,眉宇間帶着一絲憂慮,“陛下給了我們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若是做成了,自然是天大的功勞;可若是做不成……”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做不成,這水輪就是個笑話,扶蘇和整個文華府,都會成爲朝堂上的笑柄。
“怕什麽!”相裏子此刻卻如同打了雞血一般,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他沖到扶蘇面前,躬身一揖,聲音洪亮:“公子!陛下要看武備,咱們就造武備!墨家傳承數百年,于機關、守城、鍛造之術,不敢說天下第一,也絕不輸于公輸家族!請公子下令,我等墨家子弟,願立下軍令狀,三個月内,必爲公子鍛造出當世最精良的兵甲!”
看着相裏子那副恨不得立刻投身熔爐的狂熱模樣,蘇齊忍不住笑了。他走過去,拍了拍老巨子的肩膀:“巨子,先别急着立軍令狀。咱們現在不是要造一柄絕世好劍去參加鑄劍大會,而是要完成陛下的KPI。這性質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