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聽得眼前一亮,這法子聽起來确實巧妙,化繁爲簡,集腋成裘。張蒼也撚着胡須,若有所思。
然而,相裏子聽完,卻先是眉頭微蹙,随即又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從随身攜帶的工具囊中,取出幾件精緻的青銅構件,正是弩機上用的懸刀、望山和鈎牙。
“蘇先生此法,确有獨到之處。将繁複之功,拆解爲簡易之序,确能提升不少效率。”相裏子将那幾件青銅構件在掌心攤開,“隻是,先生所言的‘流水線’,在某些方面,我大秦的少府與将作監,乃至我墨家工坊,其實已在踐行了。”
蘇齊一愣:“哦?此話怎講?”
相裏子拿起一枚小巧的青銅鈎牙,解釋道:“便如此弩機之上的鈎牙。此物雖小,卻是弩機之核心。我墨家在制作此等關鍵機括部件之時,早已定制了毫厘不差的規制。每一枚鈎牙的長短、厚薄、轉軸的孔徑、卡弦的弧度,皆有定數。無論是鹹陽工坊所出,還是上郡工坊所造,隻要是同一種型号的弩機,其鈎牙尺寸必然一般無二。”
他拿起另一枚懸刀,将其與鈎牙嘗試組合,兩者嚴絲合縫,活動自如。“先生請看,這懸刀與鈎牙,便非同一批次所造,甚至可能出自不同匠人之手。但隻要依照圖紙規制,便能完美組裝。這,便是‘标準化’。因爲有了标準,不同的匠人便可以專注于自己擅長的部件,最後彙總組裝。譬如骊山所出的那些兵馬俑,其手臂、頭顱、身軀,亦是分别燒制,再行拼接,方能有那般宏大的規模。”
相裏子繼續說道:“在弩機、甲胄乃至戰車的一些關鍵部件生産上,早已實現了高度的組織化與分工協作。各部件尺寸高度統一,由不同的工匠組負責不同的部件,最後進行總裝。這與先生所言的‘流水線’,雖名不同,其内核卻有相通之處。”
蘇齊摸了摸鼻子,嘿,自己這是班門弄斧了?也是,秦國能橫掃六合,其軍工體系必然有其過人之處,标準化、模塊化的理念,在這個時代雖然沒有明确的詞彙,但實踐中肯定已經摸索出來了。這就像後世考古發現,秦軍的箭頭,三個棱面的弧度和重量都幾乎一緻,可以互換,這本身就是标準化生産的明證。
扶蘇聽了相裏子的解釋,也明白了過來。他看向蘇齊,眼中帶着一絲詢問。如果這“流水線”并非全新的創舉,那他們這一個月的功夫,要如何才能讓父皇看到與衆不同的成果?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張蒼輕咳一聲,打圓場道:“巨子所言極是。我大秦軍工之盛,确非一日之功。不過,蘇先生所提的‘流水線’,其精髓在于‘流動’二字,強調的是過程的連續與高效。或許在某些環節,仍有可借鑒之處。”
蘇齊倒也不尴尬,他哈哈一笑:“巨子果然是行家!看來我這‘奇思妙想’,在真正的實踐者面前,還是顯得有些紙上談兵了。”他話鋒一轉,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巨子,您方才說的,是部件的‘标準化’與‘組裝’。這些精密的部件,在被組裝之前,它們本身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呢?比如,這青銅的鈎牙,它總得先從銅錠變成銅條,再經過鍛打、切削、打磨吧?這個過程,能不能也讓它‘流’起來?”
不等相裏子回答,蘇齊自己便搖了搖頭:“不,青銅部件太小,用上水力鍛錘,有點殺雞用牛刀的意思。而且,陛下要的是能爲‘武庫’鍛造出東西。弩機雖是利器,但其核心部件對精度的要求太高,短時間内想通過水力來大規模提升單個部件的産量和質量,恐怕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