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了幾步,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留在扶蘇身上。“公子,李相爲你畫的那張餅,可是把高爐、鍛錘都說進去了。陛下要看的,恐怕不是幾百張更省力造出來的弩,而是更直接、更震撼的東西。”
“更直接,更震撼?”扶蘇凝神思索。
“對!”蘇齊一拍大腿,“咱們換個賽道!不跟他們在弩機這種精密儀器的存量上卷,咱們搞增量!搞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家夥!”
他壓低了聲音:“各國判斷一支軍隊是否強大,除了看兵刃是否鋒利,軍陣是否嚴整,還要看什麽?”
王潇潇一直安靜地聽着,此刻輕聲開口:“甲胄。”
“夫人英明!”蘇齊打了個響指,“正是甲胄!一支披甲率高的軍隊,和一支布衣草鞋的軍隊,戰鬥力天差地别!我大秦的鐵鷹銳士爲何能縱橫天下?那一身精良的鐵甲功不可沒!但是,鍛造甲片,尤其是那些需要反複鍛打的鐵甲,何其耗費人力!一塊巴掌大的甲片,從鐵坯到成品,要經過多少次捶打?全靠膀大腰圓的鐵匠,一錘一錘地敲出來!”
他指了指那台仍在緩緩轉動的水輪模型:“現在,咱們有了這個寶貝!它不知疲倦,力大無窮!咱們用它來做什麽?就用它來鍛鐵!我們不用它來做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我們就用它來幹最粗苯、最耗力氣的活兒——鍛打鐵坯,制作甲片!”
相裏子聞言,眼神驟然一亮,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墨家雖然也擅長機關巧器,但其根本在于“實用”。鍛造,本就是墨家極爲重視的技藝之一。用水力驅動鍛錘,這個想法,太誘人了!
“用水力鍛錘,制作甲片?”扶蘇喃喃自語,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副場景:巨大的水輪帶動着沉重的鍛錘,一次次砸向燒紅的鐵坯,火星四濺,鐵水橫流,原本堅硬的鐵塊,在不知疲倦的巨力之下,被延展,被錘煉,最終變成一片片堅韌的甲葉。
“沒錯!”蘇齊的聲音帶着興奮,“我們不需要一步到位就造出完美的甲胄。陛下的要求是‘它能爲大秦的武庫,鍛造出什麽’。我們就在這一個月内,用水力鍛錘,盡可能多地鍛造出标準化的甲片!越多越好!到時候,我們不給陛下一兩件‘最精良’的兵甲,我們給他看堆積如山的甲片!告訴他,這些,隻是開始!有了水力,我大秦的甲胄産量,可以翻十倍,甚至百倍!到那時,我大秦的銳士,人人皆可披重甲!這是何等景象?”
張蒼的眼中也閃爍着精光,他迅速在心中盤算起來:“若真能如此……一座水力鍛錘坊,若能日夜不休,其産出之甲片,确實遠非人力可比。若甲胄成本大幅下降,産量大幅提升,則我大秦軍隊的披甲率……嘶,這确實是足以改變戰争格局的大事!”
他看向扶蘇:“公子,此事可行!甲胄乃軍國重器,其耗費巨大,工序繁瑣,産量一直受限于熟練鐵匠的數量和體力。若能以水力代人錘鍛,無疑是釜底抽薪之策!”
扶蘇心中的迷霧一掃而空。蘇齊的這個提議,直指核心!父皇要看的,是這水輪的“實用價值”,尤其是在軍事上的價值。而甲胄,正是最能體現這一點的東西。
“好!”扶蘇當機立斷,“就這麽辦!相裏巨子,以水力驅動鍛錘,此事,墨家可有把握?”
相裏子激動得滿面紅光,他猛地一抱拳,聲音铿锵有力:“公子放心!墨家典籍之中,早有關于水力傳動與重錘起落的設想,隻是苦于無此等強大而穩定的動力源。如今有這水輪,有公子和蘇先生這般天才的構想,老夫和墨家上下,願爲公子打造出當世最強大的水力鍛錘!”他仿佛又年輕了十歲,眼中燃燒着熊熊的火焰,“五千刑徒,一個月!陛下要看武備,我們就給他一座能日夜轟鳴的鋼鐵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