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忍着些,這藥,能讓你好得快些。”相裏子語氣平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或施舍,就像一個長輩在關心自家的晚輩。
做完這一切,相裏子站起身,對那名監工說道:“此人已然受傷,再勞作下去,恐有性命之憂。讓他去歇半日吧,他的活,我這幾個弟子,幫他分擔了。”
那監工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匠人”。在他看來,這些刑徒的命,比草還賤,死了便死了,自有新的人補上。可眼前這位老者,似乎是鹹陽來的大人物,連長公子都對他禮遇有加,他也不敢過分得罪。
“這……好吧。”監工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揮了揮手,算是應允了。
相裏子沒有再多言,轉身便朝工地中央那座臨時搭建的棚屋走去。這位平日裏隻癡迷于圖紙和機關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帶着一種難以言說的悲戚與蕭索。
棚屋内,扶蘇正與張蒼、蘇齊對着一張巨大的草圖商議着什麽。見相裏子面色凝重地走進來,三人都停下了讨論。
“公子,老夫……老夫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相裏子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對着扶蘇深深一揖,“墨家講‘兼愛’,我等造此水力之器,本意是爲天下省力,爲生民解苦。可如今,爲了造這省力之器,卻要先将這數千人,像牲口一樣活活累死、餓死、打死……這……這與我墨家之道,背道而馳啊!”
張蒼聞言,眉頭也皺了起來。他掌管後勤,每日的死亡名錄和糧食消耗,他比誰都清楚。那些刑徒,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被當成了消耗品。
扶蘇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出棚屋,目光掃過整個工地。遠處,董翳和他麾下的監工的呵斥聲和皮鞭的破空聲,依然清晰可聞。刑徒們如同沉默的蟻群,在巨大的工地上麻木地挪動,他們的眼神空洞,看不到一絲生機。
相裏子見扶蘇不語,又急切地說道:“公子,您下令吧!我墨家弟子,略通醫術,也自備了一些金創藥。請允許我等在收工之後,爲那些受傷的刑徒略作包紮。我等也願意從自己的口糧中,分出一些麥飯,給那些重傷垂死之人,熬些肉羹續命!”
扶蘇緩緩轉過身,看着相裏子,目光平靜卻堅定:“巨子,你的仁心,我懂。但光靠你們幾十人的口糧和善意,去救濟五千人,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變得銳利起來:“而且,這不是辦法。我們要的,不是施舍,是規矩。”
他看向張蒼:“張府長,去把董翳叫來。”
張蒼一愣,立刻領命而去。
扶蘇對相裏子說道:“巨子,我給你和你的弟子一個新差事。從今日起,成立一個醫護營。所有受傷、生病的刑徒,都送到你那裏去。你們的任務,就是讓他們盡快康複,重新幹活。我會撥給你們專門的藥物和糧食,保證傷員有肉粥喝。”
相裏子又驚又喜:“公子,此舉大善!”
扶蘇又說:“但這肉粥,不是白喝的。我要你做另一件事,教。從刑徒中,挑選出那些手腳靈活、頭腦清醒的,教他們一些簡單的木工、石工、鍛造的本事。教會一個,你和你的弟子,都有賞。他本人,也能從苦力活中脫身,成爲技工。”
話音未落,董翳已經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他身後跟着兩名監工,臉上還帶着恭敬。
“殿下,喚末将何事?”
扶蘇指了指那些麻木的刑徒,淡淡地問道:“董翳,我問你,一群吃不飽、睡不好,随時可能被打死的刑徒,和一群吃得飽、有傷能治,幹得好還有肉吃的刑徒,哪一群人幹活更快,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