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幾名墨家弟子,正帶着一群手巧的刑徒,用一種特制的“規”和“矩”,在巨大的木料上畫線、開槽。那“規”,是一種可以調節大小的圓規,保證了所有弧度都精準如一。那“矩”,則是一把巨大的直角尺,上面刻着精細的刻度。
他們不講大道理,隻是在日複一日的協作中,潛移默化地影響着身邊的人。渴了,墨家弟子會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讓刑徒先喝。累了,他們會主動替換下最疲憊的人,讓他喘口氣。有人犯了錯,他們不會喝罵,而是耐心地指出錯在何處,該如何彌補。
這種被當做“人”來對待的感覺,對于這些刑徒而言,是陌生的,也是無法抗拒的。他們開始學着墨家弟子的樣子,在休息時,會自發地去幫助還沒完成任務的同伴;看到有人受傷,會主動将他扶到醫棚。
傍晚,扶蘇、張蒼和蘇齊來到工地。
扶蘇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着。他看到,當最後一抹晚霞消失,收工的号角吹響時,所有人都湧向了考績牌。當監工高聲宣布今日超額完成任務的工組名單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些領到肉湯的壯漢,在無數羨慕的目光中,将那碗滾燙的肉湯喝得底朝天,連碗底都要用舌頭舔上三遍。
就在這時,相裏子和石牛一起走了過來。老巨子的臉上,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公子。”相裏子對着扶蘇,深深一揖。
“巨子不必多禮,今日工程,進展如何?”
“托公子之福,地基已成,明日便可搭建水輪主軸。”相裏子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石牛,眼中滿是欣賞與期盼,“公子,老夫今日前來,有一不情之請。”
“巨子請講。”
相裏子指了指石牛,又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圍着墨家弟子,好奇地擺弄着規、矩的刑徒,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顫動:“公子,這些人,他們質樸、勤勞,且不乏聰慧之人。他們……他們讓老夫想起了墨家最初的先賢。我墨家之學,本就源于百工,源于黔首。老夫鬥膽,想在這些刑徒之中,擇優而取,引他們……入我墨家門牆!”
扶蘇的目光從相裏子激動的臉上,移到了石牛身上。石牛被他看得有些緊張,壯碩的身軀微微繃緊,卻還是鼓起勇氣,學着墨家弟子的樣子,對扶蘇收起雙臂,行了一個笨拙的叉手禮。
“你,爲何想加入墨家?”扶蘇問道。
石牛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想了想,用他最樸實的語言回答:“俺……俺以前覺得,力氣大,就能吃飽飯。後來進了這裏,才知道,力氣再大,也頂不過監工的一鞭子。可跟着巨子,俺才知道,原來腦子裏的那個‘理’,比俺這一身牛力氣,要管用得多。俺想學那個‘理’,俺不想再像頭牲口一樣活。”
這番話,讓一旁的蘇齊嘴角翹了翹,他捅了捅身邊的張蒼,低聲道:“瞧見沒,思想啓蒙了。知識改變命運啊,老張。”
張蒼沒理他,隻是饒有興緻地打量着石牛,
扶蘇沉默了片刻,轉頭對相裏子說:“巨子,天下之大,良家子弟、聰慧工匠,何止萬千,你爲何偏偏要在這些罪囚之中,爲墨家尋找傳人?”
相裏子苦笑一聲,“公子,我墨家要門下弟子‘穿短衣草鞋,參加勞動,以吃苦爲高尚’,如此清苦,又有幾多良家子弟願意追随?若非蘇先生讓我等以造紙術獲爵,我等墨家才有了喘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