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歎了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絲蕭索:“更何況,天下人都以爲我等隻是一群會擺弄木頭石頭的匠人,有點本事的良家子,誰不願去學儒法,求個功名,誰願意來我墨家?”
“可他們不同。他們……已經沒什麽可失去了。給他們一口飽飯,給他們一份尊重,教他們一門手藝,讓他們活得像個人。他們便願意将這條命,都交給墨家。”
扶蘇看向那些刑徒,他們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麻木,而是多了一絲渴望,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扶蘇終于開口:“我允你,教化他們,傳授他們。凡入你墨家門牆者,皆可登記在冊,名曰‘墨工’。待此功告成之日,我會親自向父皇爲他們請功。”
相裏子和石牛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喜悅。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身份,不是靠我一句話就能改的。刑徒之名,是秦律所定,想要免罪,就要拿出相應的功業!”
“老夫,代墨家上下,謝公子!”相裏子再次深深一揖。
半個月後,渭水之畔,一座龐然大物,如同一頭蟄伏的遠古巨獸,靜靜地伫立在河岸邊。
它太大了,僅僅是那架立式的水輪,直徑便達到了驚人的三丈(近七米),比三層樓的角樓還要高,如同一座小山般橫亘在新建的引水渠上。爲了驅動這個大家夥,墨家弟子們重新設計了引水系統,築起了一條更加堅固寬闊的石砌堤壩,将湍急的渭水強行分流,形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沖擊力。
一百零八片巨大的弧形槳闆,由堅韌的柞木制成,每一片都經過了精細的打磨,泛着油潤的光澤,在陽光下如同一片片巨大的龍鱗。支撐着這“龍鱗”的輪輻,是數根合抱粗的鐵力木,其上用巨大的鐵箍加固,顯得堅不可摧。
水輪之後,是一套更爲複雜和龐大的傳動系統。無數大小不一的齒輪,如同巨獸的獠牙,層層嵌套,環環相扣。水輪的軸心,不再是純木,而是用扶蘇特批的廢舊青銅兵器,回爐重鑄成了一根巨大的青銅軸,外面再套上塗滿油脂的鐵力木軸承。
巨大的輪軸延伸進一座新修的、半開放式的巨大工坊内,這套複雜的系統,最終将那源自渭水的磅礴之力,分流至兩個地方。
一處,是工坊的正中央。那裏,一個巨大的凸輪機構,正靜靜地對着下方那塊足有千斤之重的巨型鐵砧。鐵砧之上,懸着一柄同樣巨大得誇張的鍛錘。錘頭由精鐵反複鍛打而成,黝黑沉重,這,便是主鍛錘,專門用來鍛打從高爐中取出的鐵坯。
另一處,則是沿着主傳動軸,分出了八條較細的支線。每一條支線,都連接着一套小型的凸輪和鍛錘,分布在工坊的兩側。這八柄小錘,雖然遠不及主錘那般震撼,但每一個也有百斤之重,專門用來将鍛好的鐵塊,捶打成标準規格的甲片。
整個工地,鴉雀無聲。
石牛站在相裏子身後,他如今已是墨家記名弟子,穿着一身幹淨的短褐,腰間挂着幾件常用的工具。他撫摸着一根支撐工坊的立柱,那上面,還有他親手開鑿的卯榫,他感覺自己的血,都在燃燒。
董翳則徹底沒了脾氣,他隻是張着嘴,喃喃自語:“乖乖……這玩意兒,要是用來砸人,怕是能一下砸成肉泥吧……”
“公子,一切準備就緒,可以試水了!”裏敖從工坊裏跑出來,滿臉的煙灰和汗水,眼睛卻亮得吓人,他也是近幾日被收爲墨家記名弟子的刑徒。
整個工地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數千道目光,聚焦在扶蘇身上,
他走上堤壩,親自站在了總閘之前,看了一眼身旁的相裏子,又看了看那些滿懷期待的墨家弟子和刑徒們。
“開閘!”
随着他一聲令下,數十名壯漢,齊齊發力,推動着巨大的絞盤。控制着渭水支流的總閘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中,緩緩開啓。
“嘩——”
被束縛已久的渭水,順着寬闊的引水渠,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朝着那巨大的水輪,狂湧而去!
“轟!”
第一股水流,狠狠地撞擊在水輪底部的槳闆上。
那直徑三丈的龐然大物,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呻吟。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水輪,沒有立刻轉動,它太重了,
水流卻源源不絕,後浪推前浪,一波又一波,持續不斷地沖擊着槳闆。
“咯吱……咯吱……吱呀——”
輪軸轉動的聲音,從滞澀變得緩慢,再從緩慢,變得流暢。那巨大的水輪,終于擺脫了慣性的束縛,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地轉動了起來!
一圈,兩圈……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工坊之内,随着主軸的轉動,那上百個齒輪,也開始依次轉動起來,發出“咔啦、咔啦”的金屬齧合聲,仿佛巨獸的骨骼正在舒展。
主動力軸上,一個巨大的凸輪,随着軸心的旋轉,開始緩緩擡起連接着主鍛錘的長臂。那上百斤重的巨大錘頭,被一點點地擡向半空,仿佛一隻正在積蓄力量的巨獸之拳。
幾名早已等候多時的刑徒技工,将一塊被燒得通紅的鐵坯放到鐵砧之上。
當凸輪轉過頂點,長臂瞬間被釋放!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