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牛等人聞言,渾身劇震,“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竟已是淚流滿面,激動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群臣之中,卻響起了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長公子仁善,然,刑徒便是刑徒,豈能因些許工巧之功,便赦免其罪?國法何在?”周啓又一次忍不住開口。
趙高也立刻附和,他那陰柔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周大夫所言極是。此例一開,日後豈非人人皆可借工巧之名,逃脫罪責?長公子此舉,恐有亂我大秦法度之嫌。”
石牛等人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就要被這盆冷水澆滅。
扶蘇沒有與他們争辯,隻是平靜地看着嬴政。
嬴政的目光,從石牛那張憨厚而緊張的臉上,緩緩掃過每一個跪在地上的“墨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的卻是石牛:“你,犯了何罪?”
石牛身體一顫,不敢擡頭,悶聲回答:“回陛下,罪囚……罪囚因鄉中豪強奪我田産,毆我父母,一時激憤,失手……失手将其打死,被判……耐爲隸臣。”
嬴政又看向裏敖:“你呢?”
裏敖聲音沙啞:“罪囚……曾爲私鑄,販賣銅器,擾亂市價。”
嬴政一連問了好幾人,他們的罪行各不相同,有的是過失殺人,有的是偷盜,有的是私鬥。但無一例外,都不是那種十惡不赦的巨寇大盜。
問完之後,嬴政轉過頭,看向趙高,眼神淡漠:“趙高,依秦律,乃爲隸臣者,若遇大赦,或有軍功,可否減刑,乃至免罪?”
趙高一愣,不知陛下爲何有此一問,隻能躬身回答:“回陛下,可。”
“那好。”嬴政點了點頭,他大手一揮,
“準了!傳朕旨意,石牛、裏敖等刑徒,在營造水力鍛錘坊一事中,功勞卓著。以工抵罪,免去其罪籍,恢複良人身份,劃歸少府,列入‘墨工’之冊,食吏祿,由長公子扶蘇與墨家相裏子共同管轄!”
“陛下聖明!”
石牛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狂喜瞬間擊中了他們。他們瘋狂地叩頭,額頭砸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砰砰”的響聲,口中語無倫次地高喊着:“謝陛下天恩!謝長公子大恩!”
這一刻,他們流下的,是滾燙的,重獲新生的淚水。
嬴政看着眼前這君臣相得、衆人感恩戴德的場面,心情愈發舒暢。他一手打造的酷烈秦法,固然能驅使天下,但偶爾展現出的雷霆雨露,更能收攏人心。
“都起來吧。”嬴政擡了擡手,聲音溫和了幾分,“爾等既爲大秦立功,便是大秦的有功之臣。朕,賞罰分明。”
“我等,誓死爲陛下效力!爲長公子效力!”石牛擡起滿是泥土和淚痕的臉,嘶聲吼道。
這位千古一帝此刻心情極佳,他甚至沒有立刻返回車駕,而是興緻勃勃地走進了這座工坊。
“相裏子。”
“老臣在!”相裏子激動得滿面紅光,連忙上前。
“此物,何解?”嬴政指着那套将水輪的圓周運動,轉化爲鍛錘的上下往複運動的凸輪連杆機構。
相裏子受寵若驚,連忙躬身,用他那套樸素而精準的墨家術語解釋起來:“啓禀陛下,此乃‘衡’與‘權’之變也。水力爲‘衡’,其勢不止。臣等設此‘曲柄連杆’,引‘衡’力推動,則‘權’(鍛錘)可依軸心起落。其間關節,在于算準其力臂長短與輪軸轉速,方能起落有時,力道不衰……”
嬴政聽得極爲認真,不時點頭,甚至還親自上手,推動了一下那些小型的鍛錘連杆,感受着其中的機巧。他雖非工匠,但他對一切能增強國力的“術”,都有着天生的敏銳。
趁着嬴政心情大好,也趁着這股剛剛營造出的氣氛,扶蘇打鐵趁熱,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父皇,兒臣還有一請。”
“講。”
這一次,扶蘇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父皇,自曲轅犁,至造紙術,再到今日之水力鍛錘。兒臣鬥膽以爲,此等利國利民之器,其功用,其價值,皆可稱爲‘強國之術’。一器之利,可省萬民之力;一法之新,可增一國之兵。此非小道,乃是經國之大業。”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在場的重臣,都微微颔首。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承認。
扶蘇繼續說道:“然,天下之大,能工巧匠何止萬千。他們或散落于鄉野,或屈身于市井,一身技藝,無處施展,更無賞識之人。此于我大秦而言,是莫大之損失。”
“兒臣以爲,水力鍛錘之功,并非偶然。天地之間,水力、風力、乃至雷火之力,皆蘊含無窮之威。若能探究其理,善用其物,則可爲我大秦造出更多如曲轅犁、水力鍛錘一般的利國之器。”扶蘇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兒臣懇請父皇,允準成立一處官署,專司格物、創新之職,彙聚天下巧匠,探究萬物之理,以工造之術,爲我大秦開辟一條全新的強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