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意在窮究事物之理。此院之責,非是督造,而是研新。彙集天下能工巧匠,專司研究、改良農具、器械、軍備、營造之法。凡有所成,便推行于天下,以增國力。”
格物?創新?
這兩個詞,對在場的大臣來說,都太過新奇,但他們聽懂了扶蘇的意思,這個提議,并未引起太大的波瀾。在少府之下增設一個官署,于整個朝堂而言,算不得什麽大事。無非是多一些官吏,多一些錢糧開銷。以今日水力鍛錘之功,陛下想必不會吝啬。
不少大臣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該安插哪個自己人,去這“格物院”裏占個位置。
嬴政的眉毛微微挑起,他沒有立刻表态,而是饒有興緻地看着扶蘇,想聽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爲激勵天下匠人之心,兒臣鬥膽再請——凡在此新設官署之中,有重大發明創造、于國有大功者,懇請父皇,比照軍功,賜其爵位!”
話音未落,整個場面,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平靜湖面,瞬間炸開了鍋。
“什麽?!”
“匠人封爵?這……這簡直是荒唐!”
“長公子瘋了嗎?軍功爵制,乃我大秦立國之本,豈能與匠人之巧相提并論!”
一名滿臉虬髯、身上帶着彪悍氣息的老将軍,第一個站了出來,“末将,鬥膽反對!”
“我大秦的爵位,是靠将士們在沙場之上,用一顆顆敵人的首級換來的!是刀山火海裏滾出來的!是拿命拼出來的!憑什麽一群擺弄木頭石頭的匠人,坐在安穩的工坊裏,敲敲打打,就能與我浴血奮戰的将士,同享此等榮耀?若開此先河,國本動搖,軍心渙散,天下人誰還願意爲國征戰赴死?!”
此話瞬間引爆了在場所有武将的情緒,他們一個個怒目圓瞪,
趙高站在人群中,心中狂喜。他原本還在思索如何反擊,沒想到扶蘇自己,竟然遞過來一把足以自刎的刀子。他立刻向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陰柔嗓音,不急不緩地說道:“将軍所言,乃金玉良言。陛下,商君之法,利出一孔。天下之利,隻出于‘耕’與‘戰’。如此,民方樸實,國方強盛。如今若開了這‘工’之一孔,民心必将浮動,人人皆追逐取巧之利,不思農耕,不願從軍,長此以往,國之根基,必将朽壞,一孔出利,則國強;多孔出利,長公子仁心,奴婢敬佩,但此事,萬萬不可!”
有了軍方和趙高的雙重反對,朝中大臣立刻紛紛附和。
“若工匠也能封爵,那我等還拼死拼活作甚?不如都去做工匠算了!”
“此舉,是亂我大秦法度!”
李斯站在隊列前方,始終沉默不語,他的眼神,如同深潭,沒人看得出他在想什麽,他既沒有支持,也沒有反對,他在觀察嬴政的反應。
軍功爵制,這套制度,是維系着整個帝國運轉的基石。從底層的士兵,到高層的将領,再到地方的官吏,無數人的人生,都與這套制度牢牢綁定,動它,就是與整個帝國的既得利益者爲敵。
扶蘇立在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射來的質疑目光,但腰杆,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環視一周,看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将軍,看着那些義正詞嚴的文臣,最後,他将目光,投向了嬴政。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扶蘇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諸位大人,諸位将軍。”
他先是對着衆人一拱手,然後說道:“扶蘇,敢問諸位一句,爾等案頭所用的紙張,比起昔日的竹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