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
衆人都是一愣。
一名文官下意識地回答:“自然是紙張更爲輕便,書寫也更爲流暢。”
“不錯。”扶蘇點點頭,“我聽聞,如今朝廷各部的公文往來,乃至學宮博士們的典籍抄錄,皆已換上了紙張。天下典籍,賴紙而傳,免去車載鬥量之苦。敢問,這于國,于民,便利否?”
衆人默然。紙張的好處,他們每個人都是親身體會者。有了這東西,他們出門再也不用背着幾十斤重的竹簡,處理政務的效率,也大大提升。這确實是天大的便利。
扶蘇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這造紙之術,便是工造之功!發明此術的墨家,便是諸位口中的‘匠人’!若無他們,我等今日,依舊要使用那竹簡!若無他們,我大秦的政令,便無法如此迅捷地傳遍萬裏疆土!”
“試問,此等功勞,難道不該賞嗎?!難道比不上一顆敵人的首級嗎?!”
隊列中,禦史大夫馮去疾出列,對着扶蘇躬身一揖,言辭不卑不亢:“長公子息怒。老臣鬥膽,墨家之功,陛下并未輕忽。墨家巨子相裏子,已晉五大夫爵,其弟子,亦皆賜簪袅。朝廷已有封賞,此事,并非無賞。”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不少大臣的附和。
“馮大夫所言極是,有功賞功,理所應當,卻不必另立新制。”
“是啊,陛下聖明,斷不會埋沒任何有功之人。”
扶蘇轉向馮去疾,回了一禮,面色平靜。
“馮大夫所言不差,父皇聖明,恩澤廣布,有功必賞。然,此乃天恩,非國策。”
“天恩,如甘霖,可解一時之旱。國策,如長渠,能溉萬畝之田!”
扶蘇向前一步:“今日我大秦之強,在于軍功爵制,在于虎狼之師。然,若我軍士人人皆披此等甲胄,手持更利之兵,乘坐更快之車,攻打更堅固之城,我大秦之兵鋒,又将強盛幾分?到那時,我大秦的将士,是否可以用更小的傷亡,換取更大的戰功?!”
“軍功,是爲大秦流血!工造,是爲大秦強骨!流血者,當賞!強骨者,亦當賞!兩者,并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以爵位爲引,非是取代軍功,而是爲大秦,再添一根擎天之柱!讓天下之智,如百川歸海,盡入我大秦!如此,我大秦,方能萬世永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嬴政的身上。
嬴政看着扶蘇,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波濤翻湧。
許久,嬴政緩緩開口,“此事,幹系重大,容後再議。”
說罷,他一甩袖袍,轉身登上了車駕。
天子車駕,浩浩蕩蕩地離去,留下一衆心思各異的大臣,和一片巨大的寂靜。
趙高悄無聲息地混在人群中,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被他很好地隐藏在謙卑的躬身姿态之下。他沒有看扶蘇,也沒有看李斯,隻是在與幾名相熟的武将擦肩而過時,用一種隻有他們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無聲的歎息,比任何言語都更具煽動性。
文臣們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着。
“長公子還是太年輕了,軍功爵制,乃我大秦之國本,豈是能輕易觸碰的?”
“是啊,此議一出,怕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陛下雖未當場發作,但心中,恐怕已是不悅。”
“我倒覺得,長公子所言,亦有幾分道理。那水力鍛錘之功,确實匪夷所思。若能以此激勵匠人,于國力而言,未必不是好事。隻是……這法子,太過激烈了。”
李斯負手而立,靜靜地看着那座甲片堆成的小山,面沉如水,直到大部分人都已離去,他才緩緩轉身,目光與扶蘇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随即又挪開,一言不發地登上了自己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