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鹹陽,比白日裏更顯威嚴。巍峨的宮阙輪廓隐入黑暗,隻有坊市間的燈火,如繁星點點,勾勒出這座帝國心髒的肌理。然而,在這片甯靜的表象之下,一股焦躁不安的暗流,正通過一輛輛疾馳的馬車,在城中各個府邸之間瘋狂竄動。
對于大秦的将軍和勳貴們來說,今夜無人能眠。
長公子的提議,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若是前者,那不過是年輕人的一時沖動,尚有轉圜的餘地。可若是後者……那便意味着,陛下動了别的心思,畢竟天下已定,六國已滅,南征百越,北擊匈奴,獲勝也隻是時間問題。
傍晚時分,城西,王府的門前車馬不絕,盡管王贲此刻正在巴郡,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府邸背後,站着的是那個定三晉、破強楚,如今告老在家,卻依舊能讓整個鹹陽爲之側目的人物——武成侯,王翦。
然而,一輛輛馬車乘興而來,又都失望而歸。
“我家侯爺今日偶感風寒,已經歇下了,不見客。”
“大夫囑咐了,需靜養,不見客,諸位的心意,一定轉達。”
風寒?鬼才信!
前兩日還看到老将軍在自家後院裏,精神矍铄地舞着一柄重劍。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病了?
這隻老狐狸!他嗅到了危險!
他越是如此,就越證明此事非同小可!
鹹陽的武勳們,在短暫的慌亂之後,迅速分成了兩撥,開始了自救。
……
長公子府。
後院的花廳裏,燈火通明。扶蘇的正妻王潇潇,正端坐于主位。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衣,長發用一支簡單的玉簪绾起,眉眼間帶着幾分其父王翦的沉靜,那雙丹鳳眼,顧盼之間,自有一股英氣與從容。
廳内,坐着七八位衣着華貴的婦人,她們無一不是鹹陽城中赫赫有名的将軍夫人。
空氣中彌漫着上好檀香,與婦人們身上昂貴的香薰氣息混合在一起,氣氛看似溫婉和睦,實則每一縷空氣都繃得緊緊的。
“說起來,還是長公子有辦法。”李夫人用杯蓋輕輕撥弄着茶沫,看似閑聊,“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還念叨,說軍中的甲胄,損耗得厲害,換裝又慢。這下好了,有了那水力鍛錘,将士們都能披上新甲,上陣殺敵,也多了幾分底氣。”
“是啊是啊,”旁邊一位校尉的夫人立刻附和,“這都是托了長公子的福。我家那位的袍澤,去年在九原跟匈奴人對陣,就是因爲甲胄破了,被一箭射穿了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慘得很。有了這新甲,以後就能少死好多人了。”
婦人們七嘴八舌,說的都是感謝的話,但話裏話外,都離不開“将士”、“上陣”、“死人”這些字眼。
王潇潇靜靜地聽着,臉上始終挂着得體的微笑,她沒有插話,隻是不時地讓侍女添上茶水。
李夫人見她不接話,便将話題又繞了回來,她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道:“将士們在邊關流血拼命,圖的是什麽?不就是博個軍功,掙個爵位,讓家裏的妻兒老小能過上好人日子麽?我家那口子,從一個小小的士卒,爬到今天的位置,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十七處。有一回在楚地,被人一矛捅了個對穿,擡回來的時候,人都沒氣了,是我硬生生用參湯給灌回來的。”
說着,她的眼圈便紅了。
花廳内的氣氛瞬間沉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