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潇終于放下了茶壺，她看着李夫人，眼神溫和而真誠：“李夫人說的，潇潇都懂。家父與兄長，也都是在刀山火海裏走過來的。夫君常與我說，大秦能有今日之盛，靠的便是千千萬萬如李将軍這般，不畏生死的鐵血将士。他對軍中将士的敬重，絕不比任何人少。”

她這話說得極有水平，既表達了感同身-受，又不動聲色地将自己的父親王翦和兄長王贲擡了出來，提醒在座的各位，她王潇潇，首先是武成侯的女兒，然後才是長公子的妻子。她與軍方的利益，是天然綁定的。

李夫人神色稍緩，用絲帕擦了擦眼角，試探着問道：“那……今日在渭水邊，長公子他……唉，我們這些婦道人家，也不懂什麽國家大事。隻是家裏的男人們回來，一個個都跟丢了魂似的，飯也吃不下，就坐在那裏喝悶酒。我瞧着心疼，這才鬥膽，帶着姐妹們來問問夫人，是不是……是不是将士們哪裏做得不好，惹得長公子不快了？”

這個問題，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王潇潇心中了然，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諸位夫人覺得，夫君今日爲何不快？”

衆人都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王潇潇淺淺一笑，笑容裏帶着一絲無奈，也帶着一絲了然：“夫君的不快，并非因爲将士們做得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爲他覺得，爲大秦流血犧牲的将士們，應該得到最好的。他想讓将士們披上最堅固的甲，拿起最鋒利的劍，用最小的傷亡，去換取最大的功勳。渭水邊那座工坊，便是爲此而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位夫人的臉，聲音變得懇切起來：“至于那‘封爵’之議，潇潇雖是女子，卻也鬥膽猜測，夫君的本意，或許并非是要與浴血奮戰的将士們争功，而是想讓那些能爲大秦強筋健骨的能工巧匠，也有一條報效國家的路子。隻是……夫君他，到底是年輕了些，心裏裝着的是家國天下，一時情急，話說得快了，思慮得，或許也不夠周全，這才引來了誤會。”

這番話，如春風化雨，瞬間讓花廳内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李夫人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放松。

是啊，長公子畢竟還年輕。年輕人有沖勁，有想法，是好事。話說得急了，辦砸了，也情有可原。隻要不是陛下授意，那就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大事。

“原來是這樣，”李夫人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就說嘛，長公子一向仁厚，又與蒙恬将軍情同手足，怎會與我等軍人過不去。是我們想得多了，是我們想多了。”

“是啊是死啊，回去可得好好說說我家那口子，讓他别瞎琢磨了。”

婦人們叽叽喳喳地附和起來，先前的憂慮一掃而空。

王潇潇見狀，也适時地結束了這場茶會：“夜深了，諸位将軍還在府中等着夫人回話，潇潇便不多留了。今日諸位夫人的話，潇潇也一定轉告夫君，想必他聽了，也會明白諸位将軍的苦心。”

将婦人們送出府門，王潇潇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她轉身看着沉沉的夜色，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她知道，今晚，她隻是暫時撲滅了府門前的火。而鹹陽城裏真正的烈焰，還在熊熊燃燒。

……

同一時間，城東，上卿蒙毅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