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千頭萬緒,許多細節尚需斟酌。我觀左相與蒙毅上卿,似有諸多真知灼見。我府中薄備水酒,不知二位,可否賞光,移步我府中,也好将這‘工賞令’與‘格物院’的條陳,再細細推敲一番?”
蒙毅看了李斯一眼,沒有說話,隻是對着扶蘇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有異議。他同樣也想知道,李斯今日這反常的舉動,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公子相邀,斯,豈敢不從。”
于是二人,一左一右,登上了長公子扶蘇的馬車。
一輛寬大的四馬王駕,緩緩駛出宮門。扶蘇居中,李斯與蒙毅分坐兩側。車廂内,燃着清雅的熏香,卻無法驅散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默。
蒙毅閉目養神,不動如山。
李斯則饒有興緻地透過車窗,看着鹹陽街市上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神态自若。
扶蘇的思緒,卻在飛速運轉。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駛入王侯府邸所在的裏坊,最終在長公子府門前停下。
扶蘇的妻子王潇潇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門前。她身着一襲素雅的長裙,身姿飒爽,見到三人下車,她款款上前,對着李斯與蒙毅盈盈一拜,舉止落落大方,
“見過李相,見過蒙上卿。”她聲音清脆,帶着幾分武将之女的英氣,“夫君今日得二位相助,妾身在此,代夫君謝過了。”
“夫人言重了。”李斯與蒙毅連忙還禮。
王潇潇沒有過多寒暄,她深知今日的會面非同尋常,便笑着對扶蘇道:“酒菜已備在書房,你們慢聊,我去看看府中事務。”
說罷,她便帶着侍女,轉身離去,将空間留給了他們,既彰顯了王家的存在,又表現出了一個主母的通情達理與政治智慧。
李斯看着王潇潇離去的背影,意味深長地對扶蘇說了一句:“長公子,有賢内助,家宅安,則國事可期。”
扶蘇将二人請入書房。這裏沒有外人,隻有他們三人。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水後,便悄然退下。
扶蘇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看着李斯,終于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李相,今日之事,多謝左相仗義執言,您竟然提前找了巨子,直接将那‘飛天之鸢’,搬了出來。”
李斯隻是淡淡地笑了笑:“公子言重了。斯爲大秦之相,所言所行,皆爲國之大計。飛天之鸢,乃國之神器,‘工賞令’,乃強國之策。斯,不過是說了句實話而已。”
蒙毅也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李斯身上。這也是他想問的。他與李斯同朝爲官多年,深知此人皆以利益爲先。今日他如此旗幟鮮明地力挺扶蘇,其背後動機,絕不會像他嘴上說得這般輕描淡寫。
“李相,今日在殿上,爲何……”扶蘇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李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熱氣,卻沒有立刻回答扶蘇的問題。他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
“公子可知,這鹹陽城,每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又有多少人,從高位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屋内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扶蘇和蒙毅都沒有說話,靜靜地聽着。他們知道,李斯要開始說正題了。
“爲官者,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李斯将目光收回,落在那杯中沉浮的茶葉上,“今日看着風光無限,明日或許便門庭冷落。這朝堂,就是個最大的賭坊。賭的,是聖意,是時運。”
他擡起眼,看向扶蘇,那雙陰鸷的眸子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坦誠的銳利。
“而我李斯,既然坐在這左丞相的位置上,下的,自然是最大的注。”
扶蘇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斯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今日我保舉公子,不是爲了公子個人,亦是爲了大秦的國運。因爲在我看來,公子,便是大秦未來國運之所系。”
李斯這是……要徹底攤牌了?
“長公子,蒙上卿,”李斯開口了,聲音平穩,“你我三人,皆是明白人,有些話,繞着圈子說,反而落了下乘。”
“斯今日,便與二位,做一次開誠布公的長談。”
“長公子,蒙上卿,你們可知,陛下,爲何要将公子高,封爲朔方王?”
扶蘇和蒙毅都是一愣,話題怎麽突然跳到了這裏。
不等他們回答,李斯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公子高,在北境戍邊,頗有戰功,性格勇武,在軍中也素有威望。此次圍獵,射殺猛虎,風頭無兩。陛下封他爲王,看似恩寵,實則……是放逐。”
“朔方,陰山以北三百裏。那是什麽地方?是匈奴人的牧場!給他三千兵,糧草自籌。這是讓他去做王嗎?這是讓他去跟匈奴人拼命!讓他用自己的血,去爲大秦的北疆,澆築一道新的屏障!他若成了,大秦北疆無憂,陛下多一屏藩。他若敗了,死在匈奴人刀下,于大秦,于陛下,亦無甚損失!”
李斯的話,如同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将嬴政那溫情脈脈的封賞背後,血淋淋的帝王心術,剖析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