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自貶,非但沒有讓蒙毅放松警惕,反而讓他更加戒備。一個連自己都敢剖析得如此不堪的政客,其心機之深,城府之重,遠超常人想象。
“蒙上卿是想問,斯,想要什麽,對嗎?”李斯直截了當地挑明了話題。
蒙毅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想要的,長公子您給不了。能給我的,隻有未來的新君。想要的,也很簡單。”李斯伸出兩根手指,“其一,是這左丞相的位置,能夠坐得安穩,法家理念,能夠繼續成爲大秦的立國之本,若是能望一望右相的位置自然是極好的。其二,是我李氏一門,在我百年之後,能夠富貴不絕,不至于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
他的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此露骨,以至于扶蘇都感到一陣不适。
“這,與支持公子,有何幹系?”蒙毅冷冷地問道。
“當然有。”李斯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蒙上卿,你我心知肚明,我與你蒙氏,與你身後那批将門勳貴,終究不是一路人。”
“我李斯,出身卑微,所學乃是帝王之術,行的是霸道,信的是法度。在你們眼中,我不過是一個投機鑽營,以嚴刑峻法取悅陛下的酷吏。這一點,斯,從不否認。”
“若無意外,待公子他日登臨大寶,以公子的仁德,以蒙上卿和通武侯的影響,我李斯,最好的下場,便是告老還鄉,從此不問政事。若是運氣差一點,怕是連這鹹陽城,都出不去。”
李斯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但扶蘇和蒙毅,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隐藏的森然寒意。
扶蘇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任何“我絕非此意”的辯解,在此刻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所以,斯,必須自救,所以今日投獻。”李斯看着扶蘇,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這筆買賣,對公子而言,百利而無一害。”李斯補充道,“至于我李斯的名聲,是酷吏也好,是權臣也罷,都無所謂。青史罪名,我一人擔之。萬世功業,由公子開創。如何?”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絲不适與紛亂的思緒壓下,重新擡起頭時,臉上已是溫潤的微笑。
“李相說哪裏的話。”扶蘇的聲音平和,他親自爲李斯斟滿茶水,動作從容不迫,“李相乃我大秦肱股之臣,于内,修明律法,使萬民有法可依,百官有度可循;于外,獻策滅六國,定郡縣,書同文,車同軌,此皆是萬世不移之功。扶蘇與大秦天下,感念李相之功,尚且不及,又何來‘酷吏’之說?至于将來之事,扶蘇隻知,大秦離不開李相這樣的能臣幹吏,正如舟船離不開巨舵。若無李相掌舵,這艘名爲‘大秦’的巨輪,又如何在風浪中行穩緻遠?”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沒有直接答應李斯的“投效”,更沒有許諾任何未來的權位,卻句句都在肯定李斯的功績與價值,将李斯那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巧妙地包裹上了一層“爲國爲民”的華麗外衣。
李斯是何等聰明的人,他微微一怔,這和當初連自己暗示都聽不懂的長公子簡直判若兩人。他知道,扶蘇聽懂了,也接招了。而且,接得漂亮。
“殿下謬贊,斯,愧不敢當。”李斯躬身行禮,這一次,态度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恭敬。稱呼,也從“公子”,悄然變成了“殿下”。
扶蘇坦然受了這一禮,随即轉向一旁從始至終沉默不語,但臉色愈發冰冷的蒙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