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上卿,”扶蘇的語氣變得親近了許多,他走到蒙毅身邊,拍了拍他緊握着劍柄的手,示意他放松,“我知你心憂何事。你怕我與虎謀皮,怕我爲了權位,沾染了那些陰私算計,失了本心,是也不是?”
蒙毅擡起頭,看着扶蘇真誠的眼睛,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點了點頭。他與扶蘇相交多年,名爲君臣,實爲親友,有些話,不必說透。
扶蘇笑了,笑意卻很沉靜。“蒙卿,你當知我心。我扶蘇所求,非一人之富貴,一家之權位,而是這大秦的萬裏江山,千年國祚。李相所言,是權謀,是算計,是‘術’。但其目的,卻是爲了鞏固國本,與我等之‘道’,并不相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愈發清晰:“猛虎,亦可爲我所用。它的利爪,可以用來撕碎敵人,也可以用來開辟荊棘。關鍵在于,握着缰繩的人是誰。今日,李相願将缰繩交予我手,我若因其是虎而拒之,豈非愚蠢?蒙卿,你與兄長蒙恬将軍,是我大秦的劍與盾,護我邊疆,安我社稷,此乃國之柱石。”
“我欲立于這鼎足之上,非爲一己之私。而是唯有如此,方能站得更穩,看得更遠,才能讓父皇開創的這番偉業,真正地傳承下去。蒙卿,你,可願助我?”
蒙毅看着扶蘇,這位他從小看到大的公子,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始皇帝的影子,卻又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清明與仁和。他心中的那塊堅冰,終于開始融化。是啊,李斯是虎,可公子,又何嘗不是那個馴虎之人?自己所要做的,不是抵觸猛虎,而是幫助公子,将那缰繩握得更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對着扶蘇,鄭重地拱手道:“臣,明白了。殿下但有所命,蒙毅萬死不辭。”
李斯看着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個嶄新的,也是未來數十年間,整個大秦最穩固的政治聯盟,已經悄然成型。王氏、蒙氏、李氏,這三方勢力,終于因爲扶蘇,被擰成了一股繩。
“好了,”扶蘇見氣氛緩和,立刻将話題拉回正軌,“既然我們已成共識,那便莫要耽擱了。這‘工賞令’與‘格物院’,是新政之始,務必周全。父皇隻給了我們三日時間,須得拿出一個萬全的章程來。”
一提到公事,三人立刻進入了狀态。書房裏,再無方才的機鋒與試探,隻剩下激烈而又高效的讨論。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從爵位賞賜,到人員編制,從經費監管,到激勵機制,一條條,一款款,将一個嶄新機構的骨架,迅速地搭建了起來。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間,已經暗了下來。
此時的府中正廳,氣氛卻與書房的緊張截然不同,帶着幾分閑适,
王潇潇正陪着一位客人喝茶,來者正是公子榮。
“……前些日子,我府上的廚子新得了幾塊鹿肉,說是從東郡那邊運來的,鮮嫩得很。我尋思着大哥最愛這口,便讓人送了些過來。”公子榮端着茶杯,臉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談舉止間,盡是些家長裏短的瑣事。
“你有心了。”王潇潇含笑點頭,親自爲他續上茶水,“你大哥前陣子還念叨,說許久沒跟你們幾個弟弟一塊兒聚聚了。隻是他近來事忙,連我都見不着他幾面。待他空閑下來,我定讓他去尋你們,好好喝上幾杯。”
她的目光落在公子榮身上,這位小叔子今日言笑晏晏,可那端着茶杯的手,指節卻微微發白,眼神也總是不自覺地往書房的方向瞟。他坐在這裏,已經快一個時辰了,茶水都續了三道,可除了些問候兄嫂、聊些府邸趣聞的閑話,半句正事也不提。
王潇潇心中了然,今日這般姿态,必是有事相求,卻又拉不下臉面。
“說起來,最近鹹陽城裏,那‘泾白’酒可真是賣瘋了。”王潇潇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話鋒一轉,語氣輕松地聊起了生意,“我聽府裏的管事說,城中幾家最大的酒肆,都派人來府上,說是願意出雙倍的價錢,隻求能多勻些貨給他們。連帶着,咱們當初跟朔方王一塊兒合開的那幾家酒坊,日進鬥金都不足以形容。”
提起這個,公子榮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黯然。那酒坊,當初是扶蘇和公子高牽頭,也拉了他們幾個不受寵的兄弟入了股。起初不過是想給他們尋個進項,誰曾想,這生意竟做到了這般地步。
“是啊,五哥如今封王北上,這酒坊的生意,怕是更要紅火了。”公子榮順着話頭說下去,語氣裏有羨慕,也有失落。
王潇潇看在眼裏,心中愈發明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