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天色漸晚,殘陽的餘晖已經從窗棂間褪去,廳中點起了燈火。公子榮坐不住了,他将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終于起身告辭。
“天色不早,大哥想必還在忙于國事,我便不久留了。長嫂,我改日再來拜會。”他拱了拱手,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愁緒,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晰。
“這就要走了?”王潇潇也站起身,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挽留,“你大哥也真是的,讓你等了這麽久。你别急,我這就派人去……”
“别别别!”公子榮連忙擺手,攔住了她,“長嫂千萬别去!大哥忙的都是軍國大事,我這點小事,怎好去打擾他。我……我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許久未見大哥,想念得緊,過來瞧瞧罷了。”
她送着公子榮走到門口,看着他那欲言又止、滿腹心事的模樣,忽然笑道:“對了,有件事,我差點忘了與你說。”
公子榮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王潇潇從侍女手中接過賬目,遞了過去。“這是你那份‘泾白’酒坊的分紅賬目。我與你大哥商量過了,如今朔方王遠赴封地,開府建衙,招兵買馬,處處都要用錢。咱們雖幫不上大忙,但也不能拖了後腿。這酒坊的生意既然這麽好,索性就提前将今歲下半年的紅利,都給結了。不止是你,其他幾位入了股的弟弟,我都已經派人送過去了。朔方王那邊,更是多支取了一年的份例,也好讓他們在北地,手頭能寬裕些。”
公子榮再也忍不住,他對着王潇潇,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沙啞,卻字字铿锵:“長嫂大恩,榮,替五哥,謝過了!”
“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王潇潇虛扶了一把,“天色不早,快些回去吧,想必還有許多事情等着你處理。”
公子榮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他将那份賬目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轉身離去時,他那原本因憂愁而微躬的脊背,挺得筆直,腳步也變得堅定有力。
王潇潇一直将他送到府門外,看着他的馬車消失在街角,臉上的溫和笑意才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轉身回到内廳,對着一直侍立在旁,眼觀鼻、鼻觀心的侍女青禾淡淡地吩咐道:“去查查。”
青禾是王翦大将軍親自爲孫女挑選的貼身侍女,自小便在王家長大,心思缜密,手段利落,是王潇潇最得力的臂助。她聞言,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隻是微微躬身:“婢子明白。是查公子榮,還是……”
王潇潇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查查他最近,都在跟什麽人來往,買了些什麽,又送去了哪裏。”
“是。”青禾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王潇潇獨自坐在燈火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公子榮的窘迫,她看在眼裏。以“泾白”酒坊如今的收益,分到他頭上的紅利,足以讓他過上錦衣玉食,可他依舊爲了錢糧之事,愁眉不展,甚至不惜拉下臉面,親自登門。
這說明,他所圖謀的,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再聯想到他言談間,三句不離朔方的公子高。王潇潇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隻是,朔方的情況,當真已經惡劣到了這種地步?沒有朝廷的糧草、軍械補充,那三千兵,能撐多久?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書房那邊的争論聲終于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紙筆摩擦的沙沙聲。想來是有了定論,正在拟定最後的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