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青禾回來了。她走得悄無聲息,仿佛一陣風,直到近前,才讓端坐的王潇潇察覺。
“主母。”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室外的寒氣。
王潇潇擡起眼,示意她坐下說話。“查到了?”
“是。”青禾沒有多餘的廢話,将打探來的消息,條理分明地一一道來。“榮公子最近确實動作不小。他先是将名下所有的田産、商鋪,盡數抵押給了幾家相熟的關中豪商,換了一大筆錢。再加上之前酒坊的分紅,盡數投了進去。”
王潇潇的眉頭微微蹙起,傾家蕩産,果然如此。
“他用這些錢,做了三件事。”青禾繼續說道,“第一,是在三川、河東等地,通過各種渠道,采買了大量的糧食和藥材。尤其是凍瘡藥和療傷用的金瘡藥,數量極大。這些東西,一路向北,送往上郡,再由上郡那邊的人接手,送出長城。”
“第二件事,”青禾的語氣,變得凝重了些,“榮公子通過府上的門客,聯絡了鹹陽左近,乃至整個關中地區的遊俠、劍士。許以重金,招募了将近兩百人。這些人,大多是些亡命之徒,或是犯了事的軍中逃卒,個個身手不凡。榮公子爲他們配備了馬匹和簡單的行囊,也是分批送往北方。”
王潇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緊。
“第三件事,也是最難辦的。”青禾看了看主母的臉色,繼續道,“榮公子還想采買軍械。他曾派人,試圖接觸墨家在鹹陽的工坊,想要求購一批制式的甲胄和強弩。但是,被拒之門外了。”
“墨家那邊買不到,榮公子便退而求其次。他花大價錢,從一些私人的皮貨商和鐵匠鋪裏,零零散散地采購了三百多副皮甲,和上千把環首刀、長矛。這些東西,做工粗劣,遠不及軍中制式,但聊勝于無。如今,也已經悉數送往了北邊。”
“胡鬧!簡直是胡鬧!北方的局勢,難道惡劣到這種地步了嗎?”王潇潇忍不住低聲斥道。
“婢子也覺得奇怪,便多問了幾句。”青禾顯然早有準備,“替榮公子運送糧草的商隊中,有一個管事,是常年往返于上郡和鹹陽販賣井鹽的鹽商,他與我們王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便多說了幾句。”
“他說,其實北疆的整體局勢,還算平穩。蒙恬大将軍的三十萬大軍,如同一座大山,壓得匈奴主力不敢南下。長城沿線,更是固若金湯。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朔方王,他不肯退回長城之内。”青禾輕聲說道,“陛下給他的封地,在陰山以北三百裏,那裏,是匈奴人的牧場。按理說,秋冬之際,草木枯黃,大軍本該退守長城,以避風雪與匈奴的襲擾。可朔方王,卻帶着那三千兵馬,硬生生地在草原上,頂着風雪,建立了一座營寨,一步不退。”
“鹽商說,匈奴人視他爲眼中釘,肉中刺,時常派小股騎兵襲擾、圍困。朔方王手下兵少,又無後援,打得極爲艱難。好幾次,都險些斷糧。蒙恬大将軍那邊,畢竟要總攬全局,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派大軍出長城去支援他,隻能偶爾送些糧草過去,幫扶一二。大部分時候,還是要靠朔方王自己。”
“那鹽商還說,朔方王在草原上,立下規矩,凡斬殺匈奴一人,賞牛羊,斬殺匈奴百将,賞良馬、金餅。他手下那三千兵,加上後來陸續投奔的邊民,竟也打出了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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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以北,朔風如刀,卷着零星的雪沫,抽打在營寨的栅欄上,發出嗚嗚的悲鳴。天地間一片蒼茫,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仿佛随時都會傾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