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戰場基本打掃完畢。
來時的一千五百人,回去時,卻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數千頭牛羊被驅趕着,發出此起彼伏的叫聲。幾十輛裝滿了各種物資的大車,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車轍。隊伍的最後,是三十七具被白布包裹的屍體,由他們的同袍,用馬匹安靜地馱着。
公子高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還在燃燒的匈奴營地,火光映紅了他半邊臉頰。
“我們,回營!”
他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雪夜裏,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回營!”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着,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在草原上空回蕩。
隊伍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踏上了歸途。來時的路,充滿了殺機與未知。回去的路,卻承載着生存的希望和勝利的榮光。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很快便覆蓋了他們身後的血迹和罪惡,仿佛昨夜那場慘烈的厮殺,從未發生過。
當公子高率領着滿載而歸的隊伍,出現在自家營寨前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留守營寨的士兵們,一夜未眠,全都聚集在寨牆上,翹首以盼。當他們看到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牛羊,以及一輛輛沉甸甸的大車時,整個營地瞬間沸騰了。
“回來了!王上回來了!”
“天呐!那些……那些都是牛羊嗎?”
“發财了!我們發财了!”
歡呼聲響徹雲霄,将籠罩在營地上空的寒意和死氣,一掃而空。士兵們沖出寨門,迎接他們的英雄。他們看着那些從戰場上下來的同袍,雖然人人帶傷,滿身血污,但那股子精氣神,卻與出征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悍勇與自信。
公子高沒有耽擱,他翻身下馬,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傷兵。
當繳獲來的大量傷藥和幹淨的皮裘被送到傷兵營時,那頭發花白的老軍醫,激動得熱淚盈眶,捧着那些瓶瓶罐罐,手都在顫抖。
“犒賞三軍!”
公子高的命令,再次點燃了整個營地。
大鍋裏,炖着香氣撲鼻的羊肉,粟米飯管夠,繳獲來的馬奶酒,更是敞開了供應。士兵們圍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聲高歌。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張厚實的皮裘,有些人甚至還分到了幾枚銀餅。
然而,與外面喧鬧的慶祝氣氛截然不同,公子高的王帳之内,氣氛卻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昆戰,以及幾名最核心的将領和從關中來的遊俠頭領,圍坐在地圖前,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半分喜色。
“王上,痛快是痛快了。”昆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地圖上呼衍部的舊營地,那裏已經被畫上了一個巨大的紅叉,“可咱們也捅了馬蜂窩了。”
他手指移動,點向另外兩個方向。
“西邊的蘭屠,北邊的須蔔,這兩個千人隊,與呼衍豹素來交好。呼衍豹被我們一夜端了老巢,屍骨無存。這個消息,最多不出三日,就會傳遍這方圓數百裏的草原。蘭屠和須蔔,絕不會坐視不理。”昆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們或許會因爲恐懼而暫時後退,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們會聯合起來,趁着大雪封路之前,将我們這顆釘子,徹底拔掉!”
“昆将軍說得沒錯。匈奴人畏威而不懷德。我們展現了實力,他們會怕。但如果我們隻有這點實力,他們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擁而上,把我們撕成碎片。一個千人隊,我們能偷襲。兩個,甚至三個千人隊合圍,那就是兩三千騎兵,正面沖鋒,我們這營寨,擋不住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