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内的氣氛,愈發壓抑。
剛剛到手的糧食和牛羊,仿佛瞬間就不香了。解決了生存危機,卻引來了更大的滅頂之災。
“王上,”昆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趁着現在我們兵威正盛,物資充足,弟兄們士氣高昂,不如……我們還是向南撤吧。退到長城邊上,與蒙恬大将軍的大營形成掎角之勢。如此,進可攻,退可守。弟兄們的性命,也能有個保障。”
這番話,合情合理,也是眼下最穩妥,最安全的選擇。帳内幾名将領,都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撤?”
公子高吐出這一個字,帳内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昆戰和幾名将領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們最怕的,就是王上被一場大勝沖昏了頭腦,不肯面對現實。
“王上,末将知您勇武,但……”昆戰硬着頭皮,還想再勸。
“但什麽?”公子高站起身,在小小的營帳内踱步,他腳下的獸皮地毯上,還沾着昨夜厮殺時濺上的、已經幹涸發黑的血點。“但我們兵少?但我們無援?但我們再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條?”
他一連串的反問,讓昆戰啞口無言。
“你說得都對。”公子高停下腳步,轉身看着他,眼神裏沒有怒火,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可你想過沒有,我們現在撤,能撤到哪裏去?”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從他們所在的孤立營寨,一路劃向南邊,最終停在長城那條粗重的墨線上。
“我們現在,是一頭剛剛咬死了三隻羊的孤狼。而草原上,還有更多的狼群。我們拖着滿車的牛羊,帶着一身的血腥味,疲憊不堪地往南跑。你覺得,我們這副樣子,在那些真正的餓狼眼中,是威懾,還是……一塊更大、更肥美的肉?”
帳内的将領們,臉色瞬間變了。他們隻想着強敵環伺,卻忘了,一個看似狼狽逃竄的勝利者,對貪婪的掠食者而言,是何等緻命的誘惑。
“我們一旦開始後撤,軍心便會動搖。匈奴的騎兵,會像附骨之蛆一樣,綴在我們身後。白天襲擾,夜晚偷營。我們走得越快,破綻就越多。等不到我們靠近長城,這支好不容易打出來的百戰之師,就會被活活拖垮、耗死在路上。”
公子高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衆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是啊,撤退,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帶着大量辎重、在敵人環伺下的撤退。
帳内一片死寂,隻剩下帳外風雪的呼嘯和遠處士兵們隐約的歡笑聲,那歡笑聲在此刻聽來,竟顯得有些刺耳。
“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一名年輕的将領,聲音幹澀地問。
公子高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圖上,那兩個代表着蘭屠和須蔔千人隊的标記上。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殘酷而又充滿野性的笑意。
“撤,當然要撤。”
衆人都是一愣。
“但不是現在這麽撤。也不能這麽灰溜溜地撤。”公子高指着地圖,“父皇把我扔到這裏,不是讓我來當喪家之犬的。那個所謂的冒頓的萬人大帳,我們現在啃不動。但這兩個小小的千人隊,既然送上門來,不把他們連皮帶骨吞下去,怎麽對得起我們死去的士卒?”
昆戰倒吸一口涼氣:“王上,您的意思是……”
“沒錯。”公子高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語氣斬釘截鐵,“把他們,一起吃了!”
“這……這不可能!”昆戰失聲道,“他們是兩支千人隊,加起來就是兩千騎兵!而且他們有了呼衍豹的前車之鑒,絕不會再給我們偷襲的機會。一旦正面野戰,我軍步卒爲主,必敗無疑!”
“誰說一定要硬拼?”公子高看着衆人,“蘭屠和須蔔,當真就親如兄弟,牢不可破嗎?”
衆人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
“呼衍豹富得流油,他被我們搶了,難道蘭屠和須蔔心裏就沒點想法?他們是怕我們,還是更怕身邊那個‘盟友’,趁機吞了自己的部落?”公子高冷笑一聲,“匈奴人,無非是利益聚合的豺狼。有利則聚,無利則散。我們,爲什麽不能給他們創造一點‘利益’呢?”
他頓了頓,“我們,要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王上,這……”昆戰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天馬行空。
“昆戰,你派人,将我們從呼衍豹營地裏繳獲的,帶有他部落标記的旗幟、兵器,悄悄地,扔到蘭屠部落的牧場附近,再殺幾頭牛,制造一個被小股人馬劫掠過的假象。”
他又轉向那遊俠頭領,“你手下的人,最擅長僞裝和滲透。你帶幾個人,穿上呼衍部的衣服,去須蔔部落的邊緣地帶,放幾把火,動靜不用太大,但一定要讓須蔔的人看見。”
“謠言,嫁禍,挑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