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子殿下,陛下傳召,請您即刻入宮。”
此言一出,整個書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崇的頭,埋得更低了,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麽快……陛下就知道了?
他偷偷擡眼,看了一眼扶蘇。
隻見扶蘇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刻。
“知道了。”
扶蘇對着那内侍點了點頭,随即轉向張蒼和蘇齊。
“這裏,就交給你們了。”
說完,他便邁開步子,跟着那内侍,走入了府外那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
寒風凜冽,雪花如鵝毛般從天而降,爲巍峨的鹹陽宮披上了一層銀裝。
扶蘇乘坐的馬車,在禁衛森嚴的宮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輕響,在這肅穆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内,炭火盆散發着暖意,卻無法驅散扶蘇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知道,今日面聖,将是一場避無可避的诘問。
但扶蘇并不後悔。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城南陋巷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那些餓得哇哇直哭的孩童,以及那些在寒夜中無聲死去的冤魂。
再想起杜申那張醜惡的嘴臉,和那句“賤命一條,活該去死”的嚣張言論,扶蘇的心底,那份決絕便愈發堅定。
所謂的“名聲”,所謂的“律法”,若不能保護他的子民,那便一文不值。
馬車停下,禁衛的聲音在車外響起:“殿下,章台宮到了。”
扶蘇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出馬車。
章台宮,燈火通明。往日裏,這裏是嬴政召見群臣,處理政務的地方。此刻,宮殿大門緊閉,隻有幾名内侍和禁衛守候在外。
扶蘇穿過寂靜的庭院,踏上台階,大殿的厚重宮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啓。
一股莊重威嚴的氣息撲面而來。
嬴政,正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他的身影在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而威嚴。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一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正平靜地望着走進大殿的扶蘇。
大殿内,除了嬴政,再無他人。空曠的空間,将父子二人之間的緊張氣氛無限放大。
扶蘇沒有行跪拜大禮,隻是走到殿中央,雙手抱拳,沉聲行禮:“兒臣扶蘇,拜見父皇。”
嬴政沒有立刻讓他平身,隻是靜靜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帶着審視,帶着探究,仿佛要将扶蘇由内到外看個通透。
扶蘇也坦然與他對視,沒有絲毫躲閃。
“今日鹹陽城,因你而動蕩。”嬴政的聲音,低沉而威嚴,
“你可知,你所爲之事,已傳遍天下?”
扶蘇沒有回避,直視着嬴政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堅定:“兒臣知曉。”
“你可知,朝中已有言官,欲上奏彈劾你,指你逾越禮制,濫用私刑,藐視國法?”
“兒臣亦知曉。”
嬴政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他以爲扶蘇會辯解,會推诿,會像以往那般,溫和地解釋自己的初衷。但他沒有,隻是平靜地承認。
“你可知,你今日之舉,讓天下士族,對你心生忌憚?”
“兒臣清楚。”
“那你就說說,你爲何要這般做?”嬴政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起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堂堂大秦長公子,未來的君王,竟親手執劍,斬殺商賈于市井之中!這等屠狗之行,何其荒唐?!”
扶蘇聞言,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大殿之内。
“回禀父皇,兒臣之所以如此,乃是爲我大秦的子民!”
他将目光投向大殿深處,仿佛透過重重宮牆,看到了鹹陽城外那些簡陋的棚屋,那些在寒風中掙紮的百姓。
“冬日苦寒,百姓無柴取暖,凍斃街頭巷尾。兒臣尋得‘石涅’,可解燃眉之急。然,那些貪婪商賈,囤積居奇,哄擡炭價,緻使百姓有錢無處買炭,有煤不能用。更有甚者,竟設下毒計,欲以百姓性命,構陷兒臣,斷絕百姓活路!”
扶蘇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怒火,“彼時,廷尉府何在?禦史台何在?我大秦的律法,何在?”
“父皇教導兒臣,國法,是用來保護子民的。可當國法被蒙蔽,被權貴利用,不能保護百姓,甚至成爲惡人作惡的擋箭牌之時,兒臣當如何?”
“兒臣自知此舉逾越。但若不如此,便會有更多百姓,死于這個寒冬!死于奸商的貪婪,死于官吏的怠惰!”
扶蘇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兒臣甯願今日被指爲暴君,被天下士族唾棄,亦不願眼睜睜看着我大秦的子民,無聲無息地倒斃在寒冬之中!”
大殿内,一片死寂。
嬴政一動不動地坐在王座上,他的目光如炬,緊緊鎖定着扶蘇。
嬴政,并非不重民生,也并非不痛恨貪腐。隻是他習慣了以鐵腕治國,以法度鎮壓一切不臣。
良久,嬴政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威嚴,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怒意,反而多了一絲深沉的考量。
“你殺杜申,殺得很好。”